于龙没接,看着他。
“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
张强的声音抖得厉害,像用全身力气把这几句话往外挤,“那些谣言是我跟着赵天豪的人传的。后来他不要我了,也没人敢用我,找了三个月工作,连保安都不要我。房租欠了两个月,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闺女……”
他说到这儿忽然哽住,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于总,我是真没路走了。”
他把信封又往前递了递。于龙接过来打开——一份简历,一张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封手写的求职信。信不长,字歪歪扭扭,最后一行写着:求您给我一次机会,我愿意用行动证明。
于龙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明天来找孙队长报到。仓库管理员,试用期一个月。”
张强猛地抬起头,眼眶突然红了,嘴唇哆嗦半天,只挤出两个字:“于总——”
“好好干,”
于龙拍拍他肩膀,“别辜负我的信任。”
张强站在原地,眼泪顺着瘦削的脸往下淌,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末了什么也没说,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脑袋快碰到膝盖。
于龙转身回工地。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张强的声音,沙哑,但比刚才稳多了:“于总您放心。仓库交给我,一只耗子都钻不进来。”
孙队长在值班室门口等于龙。他看一眼大门外张强的背影,眉头皱成疙瘩。
“于总,张强以前可是赵天豪的人。您还给他安排仓库?”
孙队长压低声音,“那是材料重地。他才刚来,您就敢把钥匙交给他?”
于龙靠在门框上,望着远处主楼三楼南向那个还没装玻璃的窗口。
“老孙你想想——他走投无路了来找我,说明什么?说明他在整个临海碰了一圈壁,最后觉得只有我可能收留他。他信任我,比那些顺风顺水时来投奔的人更难得。”
于龙转过头看着孙队长,“给他一次机会,他会比任何人都忠诚。”
孙队长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我盯着点。”
傍晚,于龙站在工地前。夕阳从西边打过来,把主楼染成淡金色。六层楼体已全部封顶,外墙保温层正在一层层往上贴,三楼南向那个窗口刚装好玻璃,夕阳穿过去,在楼后地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亮斑。
吴院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目光看向三楼窗口:“徐阿姨今天又来工地转了一圈。她在南向那个房间窗台上放了盆绿萝,说先养着,等住进来正好长得旺。”
于龙笑了笑。
“于总,”
吴院长摘下花镜,用衣角慢慢擦着,“我干养老二十多年,跳槽跳了三次。什么样的老板都见过——有把老人当生意的,有把员工当工具的,有表面上说情怀背地里算成本的。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
她顿了顿,像在找准确的词,“——不一样。”
于龙没接话。
“你收留老宋的时候,没想到他会替你抓贼。你接纳张强的时候,也没算过这笔账划不划算。你就是觉得应该做,就去做了。”
吴院长重新戴上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这种东西,不是管理技巧能解释的。”
远处,张强穿着刚领的工装,正在仓库门口弯腰整理货物。消防管件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摞都对齐地上的标线,比划了好几次——蹲下去看齐不齐,站起来再看,反复调整。偶尔抬起头看向于龙这边,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讨好,是感激,是那种被人从泥里拉起来之后才会有的郑重。
仓库旁边,老宋正绕着材料区巡逻。走到张强身边停了一下,递了根烟。张强接过来,两个人站在暮色里——一个穿反光背心,一个穿新工装,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老宋拍拍张强肩膀,继续往前走。
于龙手机响了。黄毛来电。
他接起来。黄毛声音压得很低,但比三天前稳多了——不像上次抖得像筛糠,这次说得很快很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于总,刘三又联系我了。”
于龙握紧手机。
“他说上次的事没完。老贺要亲自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