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小李注意到,师父拧螺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那弧度极短,短到一眨眼就没了,但小李看得真真切切。那不是笑,那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翻身的快意。
“师父,您这是……”
“不该问的别问。”
易中海放下扳手,用棉纱擦了擦手,站起来看了小李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慌张,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稳——像是在下一盘已经推演了无数遍的棋,每一步都计算好了。
他脱下工装,换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花白的头用水梳得整整齐齐,然后迈步朝厂门口走去。
厂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工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名单前面,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目瞪口呆,有的摇头叹气,还有几个年轻人举着铁皮喇叭在喊口号,声音震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
易中海从人群里穿过去的时候,有人给他让路,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这不是易师傅吗?他怎么……”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易中海走到名单前面,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易中海”
,群众监督组组长。
群众监督组。这个名头让易中海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下。
什么叫群众监督?说白了就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查人、批人、整人——用群众的名义,用革命的名义,用组织赋予的权力。当年沈莫北是怎么查他的?不就是打着“群众举报”
的旗号,以保卫处调查的名义把他从一大爷的位置上扒下来的吗?现在轮到沈莫北尝尝被“群众监督”
的滋味了。
他站在名单前面,把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春风吹起他花白的头,阳光照在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有人在旁边喊了一声“易师傅”
,他转过身去,看见是钳工车间的几个老工人,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易师傅,您这是……上去了?”
易中海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组织信任,让我在革委会做点工作,以后咱们车间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反映。”
几个老工人面面相觑,嘴上说着“好好好”
,眼神里的意思却各有不同——有羡慕的,有担忧的,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易中海在车间里待了大半辈子,谁不知道他跟沈家的过节?现在他当上了革委会副主任兼群众监督组组长,这不明摆着是冲着沈莫北去的吗?
与此同时,办公楼二楼最东头的办公室里,杨国栋正站在窗前看着厂门口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他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文件——那是冶金部昨天下午刚送来的通知,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经上级研究决定,成立红星轧钢厂革命委员会,行使厂内党政财文一切权力,原厂党委、厂部领导班子即日起停止行使职权,全体成员接受群众监督,听候组织重新安排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