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沈莫北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架枯丝瓜藤已经被王美芬拆了,只剩几根竹竿靠在墙根下。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杈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着,像是无数只枯瘦的手。远处胡同里传来高音喇叭的广播声,一字一句地念着社论,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几个支离破碎的片段飘进院子里。
丁秋楠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把自行车支在墙根下,推门进了堂屋,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凝重了几分。沈莫北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有事,放下手里的文件,给她倒了杯水。
“怎么了?”
丁秋楠接过水喝了一口,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今天医院里开大会,批评了内科的刘主任。”
沈莫北的眉头拧了起来。刘主任他是知道的——丁秋楠的同事,内科的台柱子,一辈子兢兢业业,救过无数人的命。
“批评的理由是什么?”
“说他成分不好,他父亲是开药铺的,算小业主。”
丁秋楠的声音有些沙哑,“还说他解放前在教会医院实习过,跟外国人有来往,他站在台上挂了两个小时的牌子,腰都直不起来了。我想上去扶他一把,被护士长拉住了——护士长说,这时候谁替他说话,谁就是跟他一样的罪名。”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沈莫北,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莫北,刘主任他一辈子救了那么多人,怎么就因为一个教会医院的实习经历就变成了罪大恶极的人?这是什么道理?”
沈莫北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煤油灯下看着丁秋楠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不解,有一丝被压抑着的愤怒。她是医生,她的世界里每一个病因都有对应的病理,每一种症状都有对应的诊断,她习惯了用因果逻辑去理解这个世界。可眼下这个世界,已经没有逻辑可讲了。
“秋楠,”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掂量过才说出口的,“接下来医院里还会更乱。你要记住我说过的话——你是医生,你的战场是手术台和病房,不是批评会场。不管谁被批评,你都不要去出头,不要替人说话,不要表态。刘主任的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救不了他,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继续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丁秋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这双手救过人的命,但在今天那种场合,她连扶一位老同事一把都不被允许。
“我明白。”
她说,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软弱,“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沈莫北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比他的还凉,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把她的两只手都攥在自己手心里,用掌心的温度慢慢地焐着。
“秋楠,”
他说,“这场风暴不会永远刮下去。总有一天会停的。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风暴里活下来,等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