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文在旁边默默地看着,等王大宝出去了才从自己的行李卷里翻出一样东西放在棒梗手边——是一双半旧的线手套,手掌那面已经磨薄了,但好歹还能挡一层风。
“我爸以前在农场劳动的时候戴的,”
陈学文推了推断腿眼镜,语气像是在陈述一道物理题的条件,“他让我带着,说农村干活用得着,我的手比你小,戴着太大。”
棒梗看着那双线手套,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到东花园已经两个多月了,学会了抡镐、挑担、砍柴、垒堰墙,学会了在冻土上刨食吃,学会了用破布条包扎伤口。但他一直没有学会一件事——接受别人的好意。在四合院的时候,他觉得所有人都在欺负他妈,所有人都欠他家的,他对谁的好意都抱着戒备和敌意。可在这儿,没有人欠他什么,这些跟他一样从城里来的半大孩子,自己也在吃苦,却愿意把最后一点药膏、最后一双手套分给他。
“谢了。”
棒梗把线手套套在冻疮累累的手上,手套有点大,手指头在里面空荡荡的,但确实暖和了不少。
陈学文“嗯”
了一声,重新摊开那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农作物栽培技术》,就着煤油灯继续看。他看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抬起头说:“贾梗,你说咱们大队的山坡地,为什么不种果树?”
棒梗被他问得一愣。他连庄稼都还没种明白呢,哪知道什么果树不果树的。
“书上说,黄土高原的坡地种果树比种粮食划算,”
陈学文把书竖起来给他看那一页上的插图,图上画着一排排整整齐齐的苹果树,“果树根系深,能固土,果子能卖钱,比玉米值钱多了。可咱们大队的坡地上全是玉米,一亩地打不了三百斤,工分值低得可怜。”
棒梗看着那张插图,忽然想起他妈说过的一句话——“你何叔说,食堂里最难的,不是炒菜,是算计。”
何雨柱算计的是油盐酱醋、荤素搭配、一个月三十斤肉怎么让全厂工人吃得满意。陈学文算计的,是怎么让这片黄土地长出更多的钱来。
“你把这页给耿大队长看看。”
棒梗说。
陈学文转过头看着他,厚厚的镜片后面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他不会听的。咱们是知青,刚来不到半年,凭什么让大队长听咱们的?”
“试试呗。”
棒梗把手套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上的冻疮,“你不是说既来之则安之吗?既然安了,就得把这儿当家。在家,就得想着怎么把日子过好。”
陈学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页书折了个角,合上了书。
他们不知道,这个在煤油灯下偶然翻到的一页书,会在后来改变整个东花园大队的命运。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过了几天,邮递员终于骑着那辆叮当响的绿色自行车出现在村口。他带来了两封信——一封是秦淮茹写给棒梗的,另一封是阎解旷从山西寄来的。
棒梗先拆了秦淮茹的信,信是秦淮茹让人代写的,应该是沈莫南或者丁秋楠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但里面的内容满满都是秦淮茹对他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