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傍晚挑着柴从山上下来,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忽然起了一阵大风。
风卷着雪沫子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能见度一下子降到了只有几步远,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棒梗挑着两捆湿柴站在风雪里,扁担压在冻疮破了的肩膀上疼得他直咧嘴,脚下一滑整个人连人带柴滚到了路边的沟里。
沟不深,摔得也不重,但柴捆散了,湿柴滚了一地。他趴在雪沟里,半边脸埋在雪堆里,冰冷的雪贴在脸上化了又冻、冻了又化。风在头顶呜呜地叫,雪沫子灌进领口里,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手掌上破了皮的冻疮沾满了雪和泥,火辣辣地疼。
他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像不是自己的。
棒梗从雪沟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的手在雪地里扒拉了好一阵才抓住一根荆条,借力把自己从沟底拽了上来。
柴捆散了一地,湿柴裹着雪泥,比刚才更沉了几分。他跪在雪地里把柴一根一根捡回来,用冻得僵的手指重新捆好,麻绳在手上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印。
等他挑着柴回到村里,天已经黑透了。
耿大队长站在村口老榆树下等他。
烟袋锅子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颗被风吹得忽闪忽闪的星星,棒梗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腿都在打颤,扁担从肩膀上滑下来,柴捆咚地一声砸在地上。
“摔了?”
耿大队长问。
“摔了。”
棒梗说。
耿大队长把烟袋锅子在树上磕了磕,借着马灯的光看了棒梗一眼——这孩子脸上全是泥和血痂,手掌上的冻疮破了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水,裤腿撕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膝盖上磕破了皮,血把裤腿都洇湿了。
“回去把伤口洗洗。”
耿大队长把烟袋锅子别回腰里,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明天别上山了,去牲口棚帮着铡草。”
棒梗愣了一下,耿大队长嘴上从来不饶人,从他到东花园第一天就一口一个“城里娃”
地损他,从来没给过他一句好话,今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照顾,但明明就是照顾。
“谢谢耿大队长。”
棒梗说。
耿大队长已经转身走了,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背影消失在黑黢黢的村道尽头。
那天晚上,棒梗一个人在井边打水洗伤口,井水冰得刺骨,泼在膝盖上疼得他倒吸了好几口凉气,陈学文举着煤油灯在旁边帮他照着,王大宝翻遍了行李卷找到最后一点碾碎的药膏给他敷上。
“你这腿明天别动了,”
王大宝难得严肃一回,“铡草我去替你,我肩膀上的痂掉了,能挑担子了。”
“不用。”
棒梗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伤口,“耿大队长让我去牲口棚,那就是我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