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祈颂骑马跟在花轿旁边,时不时偏过头看一眼轿帘。风吹起的时候,他能看见里面那个红色的影子,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从云府游行回到谢府,花轿走了两个时辰。
这是谢祈颂走过的最长的一段路,也是最短的一段路。长到他觉得这辈子都走不完,短到他还没想好以后该怎么对云惊羡好,就已经到了。
花轿在谢府门口停下的时候,鞭炮声再次响起。
谢祈颂翻身下马,走到花轿前,掀开轿帘。
云惊羡坐在里面,微微仰着头,看着轿帘外透进来的光。那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睛照成了琥珀色。
谢祈颂伸出手,云惊羡将手搭上去,借力站了起来,弯腰出了花轿。
两个人并肩站在谢府门口,面前是铺了红毯的台阶,台阶尽头是敞开的大门,大门里面是正厅,正厅里坐着高堂和宾客,正厅正中央摆着天地桌,桌上放着香炉、红烛、五谷杂粮。
谢祈颂深吸了一口气。
云惊羡也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们同时迈出了第一步。
正厅里坐满了人。
云父云母坐在左侧,谢父谢母坐在右侧。四位老人的眼眶都是红的,但脸上都带着笑。宾客们分坐两旁,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两个红色的身影正并肩走进来,一个挺拔如松,一个清瘦如竹,一左一右,步调一致,像是练了很多遍。
其实没有练过。
但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谢祈颂迈左脚的时候,云惊羡迈右脚;谢祈颂放慢的时候,云惊羡也跟着慢。不是刻意配合,而是两个人在同一个节奏里呼吸,在同一个频率上心跳。
他们在天地桌前站定。
傧相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红绸扎成的同心结。他走到两人面前,将同心结的两端分别递到两人手中。红绸很软,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缕温热的血。
“一拜天地——”
谢祈颂和云惊羡同时转身,面朝门外。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将青石板照得发亮。两人弯下腰,深深地拜了下去。
云惊羡弯腰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他撑住了,直起身的时候,余光看见谢祈颂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全是光。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面朝四位老人。云母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用手帕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谢母也好不到哪里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云父和谢父倒是忍住了,但眼眶红得像兔子,喉结上下滚动,嘴唇抿得紧紧的。
云惊羡和谢祈颂弯下腰,深深地拜了下去。
弯腰的时候,云惊羡听见了云母压抑的哭声,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说“娘,别哭了”
,但他知道现在不能说。现在他只能弯着腰,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压到拜完堂,压到入洞房,压到只剩两个人的时候。
“夫夫对拜——”
谢祈颂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过身,面对云惊羡。
云惊羡也转过身,面对他。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云惊羡的脸在红色的喜服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谢祈颂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站在廊下抿着唇淡淡的朝他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谢祈颂的身影。
而现在,他穿着和自己一样的红色喜服,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握着同心结的另一端,弯下腰,向自己行礼。
夫夫对拜。
是选择。
是云惊羡选择了站在这里,选择了弯下腰,选择了把剩下的日子——不管多长,不管多短——交给对面这个人。
谢祈颂弯下腰的时候,眼泪终于没忍住,滴在了地上,一滴,两滴,落在红毯上,洇开两朵小小的暗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