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羡穿着孔雀蓝的圆领袍,安安静静地立在雪里,手里卷着个长条布包。
见她出来,把布包递过来。
“北边的舆图,我重新画过,凡驿站村庄都标了。”
他说,“路上能用上。”
欢娘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抬头朝他笑。
楼羡也笑了,温温和和的,像雪后初晴时露出来的一点天光。
“雪大了。”
他说,“我送你到城门。”
欢娘没有拒绝。
两个人并肩走在白茫茫的街巷里,伞面上积了一层薄雪。
谁都没再说话,只有脚下的雪被踩实,出细碎的咯吱声。
城门很旧,朱漆斑驳。
楼羡替她把马牵到跟前,又整了整马背上的行囊。
欢娘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楼羡负手立在雪中,风吹起他衣摆的一角。
他朝她挥了挥手,笑容干净。
欢娘轻轻一夹马腹,马蹄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印。
出城时,她听见身后遥遥传来团哥儿和圆圆的喊声,听不太清,全被风卷散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舆图往怀里揣紧了些,朝北边去了。
欢娘一路往北,走了大半个月,过了莫城又走了七八天,路上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等到真正开春的时候,她人已经在一个叫青石镇的小地方落脚了。
这镇子靠着官道,往北是山,往南是水,地方不大,却因为来往商旅多,比一般镇子要热闹。
她在找回去的路。
因为当时是胎穿,其实她早就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穿越来的了。
使了很多办法,都是无功而返。
时间一长,欢娘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回不去了。
可是吃喝总要钱。
于是欢娘在镇上赁了间临街的小铺面,卖些脂粉头油之类的女人物件。
她手巧,从前在京城时就跟朱婶琢磨过这些东西,如今重操旧业,不过身份从买货的变成了卖货的。
铺子刚开起来的时候,生意清冷得很。这里的妇人买脂粉只看价钱,便宜就好,不讲究颜色质地。
欢娘也不急,自己调了些茯苓膏、桂花头油,装在洗干净的陶罐子里,摆在外头任人试。
有第一个试的人觉得好,回去一说,慢慢就有人寻上门来。
天气转暖的时候,铺子隔壁搬来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模样,带着个小丫鬟,成天也不出门,只听见屋里叮叮当当响,像在捣鼓什么。
有一回欢娘去后院打水,隔着矮墙看见那女人正蹲在院子里,拿着个石臼捣花瓣,旁边摆了一排晒干的药草。
欢娘没在意,打了水就走。
那女人却叫住她:“这位妹妹,你铺子里卖的头油,可是自己调的?”
欢娘回头,说:“自己调着玩的,不算正经东西。”
女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花瓣,笑着说:“我闻着味道跟别家不一样,像加了点白芷。我从前也调过。”
欢娘心里一动,嘴上只说是跟老人学的土方子。
那女人也没多问,只说自己姓苏,叫她苏娘子便好。
打那以后,两人渐渐熟了。
苏娘子偶尔会端着新调的香粉过来让她试,欢娘也把自家做的口脂切半盒给她。
两个人有时候凑在院子里说半天话,从花材说到火候,从配色说到女人家爱用的那些小东西,越聊越投机。
直到有天傍晚,苏娘子喝了点桂花酒,脸微微红,坐在石阶上望着天,忽然说:“我来这儿快十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