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兰德斯从那片被尤拉这番过于宏大中二、却又如同惊涛骇浪般的宣言所彻底淹没的混乱思绪中,勉强组织起任何可以称之为“回答”
的语言,尤拉便用一种仿佛他早已知道了答案、也根本不在乎兰德斯此刻会如何回答的自顾自态度,流畅而毫无停顿地说了下去。
“那么,兰德斯·埃尔隆德,给我竖起你那对或许已经被这过于嘈杂和平庸的现实世界所磨钝了的耳朵,听好了……我所要告诉你的,并非什么来自古老典籍的、充满了陈词滥调的无用教诲,也并非那些你们学院里那些只会站在安全的高台上、用他们那套早已过时了的理论指手画脚的老学究们会告诉你的东西。”
他的右手轻轻地按在了他那被华美衣袍所覆盖的左胸。
这个带着一种近乎于某种古老骑士宣誓效忠时的、庄重而虔诚的仪式感的动作,让他整个人,在这一瞬间,仿佛挣脱了那层一直以来都紧紧包裹着他的冷漠外壳,散出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炽热而真诚的情感:“真正的勇者——你听清楚了,这不是那些不值一提的蝼蚁们的标准,更不是那些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被后人不断美化和神化的完美圣人标准。
“真正的勇者,他可以紧张,他可以害怕,他甚至可以吓得浑身抖,可以被允许在那一瞬间,在心中闪过无数个想要转身逃跑的、充满了屈辱和软弱的念头。
“作为真正的勇者,最核心的、最不可被剥夺的标志,是他在任何情况下,都认识到自己绝不能后退半步!
“他必须拥有那种在清晰地、毫不回避地、赤裸裸地直面了这世间一切最残酷、最血腥的现实之后,在洞悉了那些隐藏在你们所歌颂的光明与正义之下的黑暗真相之后,依旧能够紧咬牙关,用自己的每一丝尚未被彻底磨灭的意志,一步不退地继续向前迈进的勇气!以及燃尽他那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而短暂的生命之火,将其在最后一刻,化作足以撕裂那片令人窒息的永恒黑暗的、最耀眼也最决绝的一道闪光的、在最后的最后,也绝不言悔的决意!”
尤拉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异色瞳孔,此刻异常地燃着光亮:“我承认,兰德斯,你在此前,无论是在那些擂台赛上,还是在那些我偶尔会投以一丝关注的战场上,所展现出的那些五花八门的能力……无论是你那诡谲多变、仿佛拥有着自身独立意志的能量运用方式,还是你在临战时那如同野兽般敏锐、常常能做出一些出我初始预估的、勉强称得上是‘有趣’的机变应对,它们综合在一起,确实已经让你在我面前拥有了那么一些……呃,资格。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数个音阶:“仅仅是这样的程度,这还远远不够!远远不足以让你触摸到真正力量层面的一角!
“如果你那属于战士的心脏中,所真正渴望的,并不仅仅只是成为那些在你的同类中被称赞为‘优秀’或‘强大’的、不值一提的存在,而是要从最根本的层面上彻底地击败我,成为如同那些古老传说中所描述的击败恶龙的勇者一般的存在,那么,你先需要做的,就是让你的心灵,你那颗被太多凡俗杂念和可笑的自我怀疑所层层包裹的心灵,率先突破那层屏障!
“唯有如此,当你真正具备了这份勇气与决意之后,你,兰德斯·埃尔隆德,才有那个机会,堂堂正正地站在我的面前,以一个战士的身份,而非一个乞求者或卑微挑战者的身份,直面我这个……在你那或许过于简单的认知中所堪扮演的……‘恶龙’!”
说完这番掷地有声、其风格既像是对一个他勉强认可之对手的最高规格的挑战书,又像是对一个他看到了些许潜力的后辈所做出的最严厉也最真诚的激励,还带着几分仿佛从他小时候读过的那些古老英雄传说中直接摘录下来的具备独特中二气息的话语,尤拉便不再给在场的任何人留下反应时间。他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只有他自己才能完全理解的奇特仪式,以精确而近乎“豪迈”
的姿态,将摆在他面前的金黄牛肉丸、陶碗中的羊汤风卷残云般吃了个精光,然后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了小店。
小店之内,在尤拉那如同暴风般的降临与离去之后,陷入了一阵极其诡异的寂静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仿佛这片被凝固了的、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的、诡异的寂静,才终于开始散去。
戴丽率先从那片茫然的思绪中勉强地回过了神来,自言自语般表达着自己真实的疑惑:“他……他刚才那番话,到底是在说些什么啊?什么‘恶龙’……什么‘勇者’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被尤拉那股强大的、不容置疑的气场所压制后,残留下的、不易察觉的、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微弱的憋屈,“哪有人会自己说自己是‘恶龙’的……这简直太奇怪了,不是吗?而且他最后那副慷慨激昂的样子,就好像他真的在期待着别人去打败他一样……”
说到这里,她轻微地顿了顿。那双如同冰湖般的眼眸,不经意间般,偷偷地瞥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兰德斯。她的声音,在那一刻,不自觉地变得轻柔了几分:“虽然……虽然他那关于‘勇者’的描述,听起来确实有些……嗯……过于夸张和戏剧化了,像是从某个古老的神话故事里抄来的一样。但是,兰德斯你……仔细想想的话……你确实……在很多时候,在你面对那些远你自身力量的强敌时,所展现出的那种……那种……气质,确实……挺符合他所说的那种‘勇者’的风范和担当的。只是他自己非要给自己安上一个‘恶龙’的称号,这也太别扭了。他到底是想帮你,还是只是想找个借口来炫耀他那套奇怪的理论?”
拉格夫则显然对尤拉离去前那如同“风卷残云”
般扫光食物、然后“潇洒”
离去的举动更加耿耿于怀。他仿佛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将他从刚才那番被尤拉那强大的气场所死死压制住的不快中宣泄出来的出口。
他猛地从那只大海碗中抬起头来,那张还沾着几颗细碎葱花和醒目油星的大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屑,随后狠狠地咬下一口牛肉丸子,出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意味的嘎嘣脆响,猛地挥舞起他那双木筷,仿佛在指认一个罪大恶极的逃犯般戳着尤拉的空位:“哼!装什么装!你们刚才都看见没?!他最后那一下,把盘子里剩下的全都给扫光了!就那吃相,也没比俺刚才好看到哪里去嘛!凭什么就光说俺一个人难看!双标!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可耻的双标!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越说越气,那对粗壮的眉毛几乎要在他额头上倒竖起来。
而兰德斯,在这整个过程中,却陷入了更为深沉的静默之中。
他并没有被表面上的刻意所迷惑,从而忽略了那番话语本身蕴含着的某些更加深刻的东西。他只是静静地、如同一座正在积蓄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之力量的火山一般。
他那张依旧苍白的面孔上,只剩下一种如同被最纯净的冰雪反复洗涤过后的近乎于冷酷的平静。他专注地、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在看着般凝视着尤拉消失的那个方向。眼中净明的一点精光如同一个最执着也最沉默的追踪者,追随那个潇洒而决绝的身影而去,试图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与未知之中,重新抓住那一缕被点燃的、名为“斗志”
的灼热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