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拖长了语调,那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在玩味着过于简单的谜题般的轻慢,“无非就是那些被传唱了无数遍的关于徘徊于生死关头的俗套戏码,没错吧?那种在黑暗的洞穴中与某种丑陋而强大的怪物进行了一场惨烈的搏杀,然后全身而退、或许还顺带现了某个惊天秘密的、英雄式的桥段?
“或许,在那之后,在你满怀疲惫与困惑地从那片代表着危险与未知的黑暗地带,回到这片你自认为依旧安全、依旧属于你自己的‘光明世界’时,还顺带品尝到了来自某些你或许曾经报以信任、称之为‘自己人’的、或多或少的‘背叛’?是不是?嗯?那种滋味,想必,相当的不错吧?”
“木对!”
拉格夫那充满了怒火和急切的、含糊不清的反驳声,几乎是紧跟着尤拉那充满了恶意的尾音便炸了起来。他嘴里还塞满了那被嚼得乱七八糟的食物残渣,以至于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被水浸泡过的棉被。但他还是拼命地试图用他那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来表达他此刻的不忿,“啪丰院长才木是‘所谓’!也木事‘憋饭’!你稍在那里夫锁把刀!”
他这番毫无杀伤力、反而因为过于含糊不清而显得有些滑稽的激烈反驳,却只是让他那本就因为愤怒和食物的双重作用而涨得通红的脸,看起来更加地狼狈和可笑。
尤拉甚至懒得再将自己的目光移开,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死肥猪,给我把你那恶心的、毫无教养可言的吃相管好。闭住你那肮脏的嘴,我或许还能保留对你最后一丝,嗯,姑且称之为‘容忍’的东西。”
就在这充满了浓重火药味、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言语冲突直接升级为全武行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中,兰德斯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反应。
他没有像拉格夫那样跳起来愤怒地破口大骂,也没有像戴丽那样试图急切地进行苍白无力的辩护。他只是缓缓地、平静地、不闪不避地,直视着尤拉那双令人战栗的异色竖瞳,然后用他那依旧平稳、却因为之前的过度消耗而略显沙哑和干涩的嗓音,问了一个似乎完全脱离了此刻这片充满了敌意和剑拔弩张之氛围的问题:
“尤拉,”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小店中那片略显混乱的空气,“看你平素品味那么高雅,出入的都是格调非凡、我们这些人连门都摸不到的场所,我还以为……你是永远都不会踏足到这种街边小巷的、普普通通、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寒酸的小吃店里来的。毕竟,这里的一切,似乎都与你那身完美的行头和气质,显得如此地……格格不入。”
这句话,仿佛就在那一瞬间,精准地戳中了尤拉身上某个就连他自己也从未意识到的被称之为“逆鳞”
或“雷区”
的、开关。
他那张一直以来都如同被一副完美的、冰冷的、高等贵族式的高傲与优雅所铸就的面具,在那一瞬间,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如同被一颗石子砸中的冰面般、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裂痕。
尤拉竟极其罕见地、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恼怒:“什么叫‘你以为我不会来’?我在你那肤浅而毫无洞察力可言的认知中,就给你留下了这种只懂得追求那些浮华而虚伪的毫无内涵可言的印象吗?!”
他几乎有些失态地强调道:“你错了!而且错得离谱!我的行事何曾在乎过那些庸人眼中所谓的‘场所’与‘形式’?!只要是真正值得被品尝的、其中蕴含着创造者那份独一无二之匠心与毫无保留的真诚之物,无论它是坐落于金碧辉煌、仆从如云的奢华殿堂之中,还是藏匿于最热闹也最肮脏的、充满了世俗铜臭与汗味的市井闹市之间,抑或是如同眼前这般,深藏于一条连名字都无人知晓的、在夜色中显得如此破败和不起眼的陋巷深处,我,尤拉,都会如同一个现了宝藏的探险家般,欣然前来,亲口验证,细细品味。品味从来只在于你是否拥有一双能够甄别本质的、敏锐的眼睛和一颗能够摒弃所有偏见和傲慢的、纯粹的心灵,而非拘泥于那些被世俗规矩所强行定义的、愚蠢而刻板的、所谓的‘形式’与‘格调’!你……!”
他仿佛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因为过于激动而说了太多本不应说出口的内心想法,于是猛地深吸了一气,仿佛在强行将那股刚刚不受控制地翻腾而上的恼怒情绪给死死地重新压回他那张冰冷的面具之下:“……哼,真是被你气得……我差点都忘了,我原本是想要对你说些什么了……”
他有些懊恼地、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先是闭上眼,然后再次睁开时,那对异色的竖瞳中,所有的情绪涟漪已基本平复,他那两片薄薄的嘴唇无比清晰地开启,一字一句落下:
“兰德斯,回答我。”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甚至比刚才他那番关于品味的、略显激动的自白还要低沉几分,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物理屏障的共鸣:
“你想打败我吗?”
他刻意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用那种独特的、带着如同在吟诵着某段来自远古失落的、充满了庄严仪式感和古老戏剧性张力的史诗般的、抑扬顿挫却又冰冷如铁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在为他刚才那个直白得近乎于粗暴的问题,铺设上一个更加宏大华丽、又有些中二的舞台剧注脚:
“想象一下,你是否能够清晰地在你那片被恐惧和迷茫所充斥的、混乱而狭隘的脑海中,描绘出这样一幅画面——你,兰德斯·埃尔隆德,不再是现在这个坐在我对面、垂头丧气、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斗志的失败者,而是化身为那些被无数代吟游诗人用最华丽的辞藻和最滚烫的情感所传唱着的、背负着整个世界的希望与光明的勇者。
“你披荆斩棘,你历经磨难,你失去了很多,也获得了足以匹配这份荣耀的力量。最终,在命运的安排下,你独自一人,手持着那柄传承自古老时代的、被诸神祝福过亦被诅咒过的圣剑,踏入了那位于世界尽头、狰狞而可怖的深渊巢穴,站在了那头盘踞于堆积如山的骸骨与财宝之上的恶龙面前,它的鳞甲比最坚硬的钢铁还要难以穿透,它的其吐息足以焚尽整片天空,他就是‘绝望’与‘毁灭’本身。
“而你,背负着所有逝去之人的遗志和所有幸存之人的期盼,举起了你那柄在黑暗中唯一闪烁着光芒的武器,最终,将那头象征着所有恐惧和压迫的恶龙,彻底地、从肉体到灵魂都毫不留情地击败,将它的黑暗统治,彻底地从这片你所深爱着的、饱经蹂躏的大地上,彻底地终结!
“你,渴望这样的胜利吗?渴望这种……以最卑微之躯,撼动最宏大之黑暗的,极致的荣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