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格蕾雅副所长抬起了那双如同冬日结冰的湖面般、闪烁着冷静与智慧光芒的灰蓝色眼眸,那目光,在兰德斯和拉格夫两人的脸上,极其短暂地、却无比锐利地扫过,仿佛在那一瞬间,便已将他们的来意和此刻的状态,都了然于胸。
她放下了手中那支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羽毛笔:“我们的肯特先生,今天此来,刚好给学院带来了一些……非常值得我们重视、也足以与我们之前所掌握的其他线索进行联动的——重要的信息。我想,这与你们来此的目的,恐怕,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我想,确实如此……格蕾雅副所长。还有,肯特先生。”
兰德斯微微欠身,以一种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学院礼节,向这两位代表着学院最高学术权威和兽园镇最强势力的长辈,恭敬而不失尊严地打了个招呼。而他身旁的拉格夫,则显然没有那么多讲究。他只是略微地、极其勉强地,对着肯特的方向,随意地点了点他那颗依旧有些胀的脑袋,连一个最基本的、虚伪的微笑都懒得挤出来,就算是勉强打过了招呼。
虽然,平心而论,到目前为止,肯特·达尔瓦和他那个同样麻烦不断的儿子莱尔,在某些方面,确实为他们、乃至为整个学院,提供了一些不容忽视的帮助;但,基于达尔瓦这个姓氏在兽园镇长达数代的经营中,那些早已不是什么秘密的、如同“霸总式”
的强硬而霸道的行事风格,以及他们在商业竞争中所展现出的、那接近饿狼般不择手段的贪婪与冷酷——拉格夫对这对父子,实在是很难、也没必要,生出哪怕一丝半点的、多余的好感来。
“恭喜两位。你们的比赛,我都看了。能够顺利晋级半决赛,这是你们实力的证明,也是菲斯塔的荣耀。”
肯特那如同闷雷般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在这密闭的、被档案柜包围的办公室中缓缓响起。他的声音里,虽然依旧带着他那作为成功商人所必须具备的、如同本能般的圆滑与世故,但那话语的底层,却掩不住一丝如同被沉重的心事反复碾压过的、自心底的疲惫与忧虑。
他缓缓地将那支几乎没怎么抽却即将燃尽的、昂贵龙息雪茄,竖立在水晶烟灰缸中,仿佛在泄着什么似的狠狠地碾灭了:“说起来,我今天之所以会冒昧地前来拜访格蕾雅副所长,最主要的,也是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莱尔的事情……”
“他在之前那场与你的比赛中,”
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和担忧的眼睛,直直地、带着一种审慎和探究的意味,看向了兰德斯,“所表现出的那种……极其反常、甚至可以说是失去了理智的挑衅行为……有很大的问题。尽管在那场比赛之后,他一度已经恢复了正常——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能脉运转,都没有任何异常……”
“但是,”
肯特话锋一转,“作为一个父亲,我的直觉告诉我,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我怀疑——不,我几乎可以确定,他的身上,很可能,仍然遗留着某种……我们现有的检测手段根本无法探查到的、作用于精神层面的、甚至是接近被心灵操控的——痕迹。”
他再次将目光,转向了坐在他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格蕾雅副所长,那双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某种近乎于恳求的、属于一个父亲的无助与焦虑:“格蕾雅副所长,我不能不担心,这种……如同定时炸弹般潜伏在他灵魂深处的、我们对其一无所知的影响,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再次爆?会不会,给他带来某种我们无法逆转的、长期的、甚至是永久性的——后遗症?或者,更可怕的是……这整个事件的背后,是否,还隐藏着某种更加庞大、更加危险、足以威胁到整个兽园镇安危的——我们所看不见的——阴谋?我需要一个答案,以及所需的处置方式……无论那结果会有多么残酷。”
兰德斯心中,如同被一道从窗外骤然划过的闪电,狠狠地、精准无比地击中了!
他那高运转中的大脑,在肯特这番话落下的瞬间,便立刻、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那个最关键的、足以将所有零碎线索都串联起来的核心点。他的脸上,依旧维持着那份如同山岳般沉稳的、令人不由自主想要信赖的平静,但他的声音,却带上了一种如同即将揭开某个尘封了万年秘密般的、沉甸甸的郑重:“肯特先生,您的担忧,恐怕是不失准确的。莱尔选手的遭遇,或许,并非如我们最初所设想的那般,只是一起孤立的、偶然的个案。它很可能,就是某个我们所不知道的、更加庞大和黑暗的计划中,那第一个被推出来试水的——最初的、也是最关键的——受害者。”
紧接着,兰德斯便以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有所选择的、却又足以说明问题严重性的方式,将他与莱尔在那场惊心动魄的擂台上交手时,是如何凭借着他那远常人的感知,在那千钧一的瞬间,从莱尔那被某种邪恶力量所完全占据的体内,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如同实质般粘稠的黑暗,并拼尽全力、冒着巨大的风险,将那如同长尾怪蜘蛛般狰狞而恶心的精神怪物给强行逼出体外的惊险过程,以及其中那些至关重要的、足以佐证其论点的部分细节,用一种冷静而客观的、如同在进行学术报告般的语气,简明扼要地告知了肯特。
最后,他总结道:“根据我们目前所掌握的全部情报,以及在事后通过多重渠道反复验证过的数据分析,我们有理由相信——那个被我们从莱尔选手体内强行驱逐出来的精神怪物,极有可能,就是这后续一系列、如同瘟疫般在暗处蔓延的、诡异而恐怖的精神病毒相关事件的最初也是最关键的初始感染环节。某个一直隐藏在事件最深处、从未真正浮出过水面的幕后黑手,其精心策划的巨大阴谋,它起始的时间,恐怕,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埋得更早,埋得更深……”
“什么?!精神怪物?!你说——精神怪物?!还有那个什么——连学院和研究所都束手无策的、该死的——神经精神病毒?!你的意思是……我儿子!我唯一的儿子!竟成了那帮躲在阴沟里的杂碎,用来做某种邪恶实验的——容器?!”
肯特那张如同被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的、充满了威严的刚毅面孔,在听到兰德斯那冷静而残酷的陈述之后陡然一黑。
那瞬间涌上他眼底的,是滔天的怒火、是被愚弄和算计的屈辱、以及那份被触及了逆鳞的、如同即将爆的火山般炽热而危险的暴怒!他那双原本只是布满了忧虑的眼中,此刻,如同被点燃了的火药桶般毁灭性的烈焰,连呼出的气息,都变得粗重而灼热:“这种东西——这种肮脏的、恶心的、以我儿子的灵魂为食粮的寄生虫——你怎么能——怎么能还让它留着?!它在哪里?!告诉我!!我不管付出任何代价!!”
他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那双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面前的黑檀木办公桌边缘,手背之上,一根根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
“更准确地说,莱尔选手,是目前,我们所已知有据可查的初号感染者。”
兰德斯面对这如同即将喷的火山般的肯特,他那如同山岳般沉稳的姿态,却未曾有丝毫动摇。他的声音,依旧如前不卑不亢的冷静与平稳。
他抬起了自己左腕上的战术终端并飞点动着。很快,一个由无数精密的数据点和能量轨迹所共同构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三维立体投影,便被他投射在了格蕾雅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之上。
那投影中,所呈现的,正是那个被他从莱尔体内逼出的、如同长尾怪蜘蛛般狰狞而恶心的精神怪物——
扭曲的、布满了邪恶符文的节肢……臃肿的、如同充满了脓液般令人作呕的腹部……以及它那如同无数复眼般闪烁着诡异红光的、让人仅仅只是看上一眼便感到头晕目眩的头端与口器……
“根据我们在事后,通过多种技术手段和秘法途径,对这个精神怪物的极少量残留样本,进行反复的、深入的数据整合与分析后——从它那独特的精神序列频谱,再到它那诡异的、足以轻易穿透任何常规精神屏障的扩散方式——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它,与这之后,在我们学院和赛场上所爆的、所有已知的精神病毒事件,都有着直接的、不可分割的联系……”
“哼!原来如此!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背后一定有鬼!作为这一切源头的那个该死的精神怪物……”
拉格夫在一旁一听,那火爆脾气也瞬间作起来,再次被那回忆中的疯狂与暴怒所充斥,“果然,就是那些永远只敢躲在最阴暗、最肮脏的角落里的——阴沟里的老鼠,开的头!搞的鬼!妈的!!要是,让老子知道,这背后到底是哪个活腻歪了的杂碎在搞鬼——我非把他揪出来,用我这双拳头,把他从头到脚,活生生地——捶成一张薄得不能再薄的肉饼!”
毕竟他本人就是那该死的“精神病毒”
最直接、最惨烈的受害者之一。那种连自己的思想和身体都无法掌控的、如同坠入无边黑暗和疯狂深渊般的——恐怖的滋味,他可是硬生生地、亲身体验过了——还他妈的不止一次!那种深深刻入骨髓和灵魂的——恐惧与愤怒,让他此刻恨不得立刻就将那幕后黑手揪出来,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将其彻底碾碎。
格蕾雅副所长,在听完了兰德斯那冷静而详尽的陈述,以及肯特和拉格夫那充满了暴怒与恨意的控诉之后,只是轻轻地叹出了一口如同冰雾般清冷的气息。她冷峻而美丽的面孔上,极其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真实的为难之色:“肯特先生,还有拉格夫,你们此刻的心情,以及你们所表达的愤怒,我,完全能够理解。事实上,学院和研究所,在那几起事件生之后,便已经投入了海量的人力与最顶尖的物力资源,展开了全面的、深入的、不惜一切代价的调查。我们甚至动用了高功能光谱扫描仪,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微弱的能量残留;以及深度灵能追踪技术,试图在精神层面,锁定那幕后黑手的方位。但是——”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双如同冰湖般冷静的灰蓝色眼眸中,充斥着受到挫败般的、深沉的无奈:“我们目前所面临的最大的、也是最无解的困难,在于——这种诡异的精神病毒残留,它,是完全无形无质的。它就像是那融入了大海中的一滴最纯粹的毒液——就算你明知它就在那里,就在你周围,可你,就是无法用任何已知的手段,去捕捉它,去定位它。它甚至连最基本的能量波动特征、以及精神层面的频谱痕迹,都没有……那幕后黑手,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将自己隐藏得极深,行事更是诡秘莫测,如同一个永远只在暗处窥视的幽灵。目前,我们所进行的后续清除和收尾工作……坦白说,已经陷入了僵局。我们就像是在黑暗中,与一个没有任何手段去窥见的敌人,进行着一场徒劳无功的噩梦般的消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