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阅尽无数战场变迁、以对战斗与冲突的深入洞察和毫不留情的犀利点评着称的前资深战地记者,此刻却仿佛被那一斩抽走了所有的判断力和语言能力。他双手紧紧地、用力地环抱在胸前——仿佛不如此就无法控制住某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不受控制的震颤。
他那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向前牵引着般大幅度前倾,几乎要贴到解说台的边缘。他的眼球微微外凸,里面布满了因长时间不眨眼而产生的细密血丝,视线死死地锁定在擂台中央那个还在冒着稀薄烟尘的巨大坑洞,以及坑洞边缘正被匆匆赶到的医疗队员们紧急施救的约修亚身上。
于是,整个解说席上,只剩下考斯特一人,孤零零地面对着这彻底失控的混乱局面。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几乎要凝固在嘴角的苦笑,那笑容里混杂着无奈、焦虑、以及一丝对于自己这份工作今天似乎格外艰难的幽怨。他的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微的、在灯光下闪闪亮的汗珠——那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紧张,因为他需要在拉格夫的咆哮和卡西乌斯的沉默之间,以一己之力撑起这场解说的门面,维持那已经摇摇欲坠的专业性。
他的目光在那位“失控”
到已经快要爬上解说台的拉格夫和那位“彻底掉线”
、仿佛灵魂出窍的卡西乌斯之间,无奈地、来回地切换着,眼神里带着一种被战友抛弃在战场上的孤胆士兵般的悲壮。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清了清嗓子,清了又清,仿佛要把所有堵在喉咙里的紧张和不安都清出去。然后,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穿透拉格夫造成的那片震耳欲聋的音波污染,尽可能听起来平稳、专业,并且具有某种能够安抚观众情绪的、令人安心的质感。他艰难地、以一种被赶鸭子上架般的姿态,接过了解说的主导权:
“咳咳……各位观众,一场……呃,一场极其出人意料、过程波澜壮阔而又波诡云谲的比赛,已经正式落下了帷幕。”
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了一下之后,迅被他的职业素养拉回了平稳的轨道,虽然那份平稳底下,压着怎么都藏不住的艰涩,“让我们再次以最热烈的掌声,恭喜兰德斯·埃尔隆德选手,凭借其……难以揣测、精妙绝伦的最终手段,实现了堪称足以被载入这项赛事史册的惊人逆转,成功晋级下一轮比赛!”
接下来,他的语不由自主地开始加快——那是他在试图尽快越过那片最危险、最不可触碰的雷区时的本能反应。他用词变得极其谨慎,每一个形容词都在舌尖上反复掂量过才敢吐出,模糊而笼统,显然在极力避免在最后那诡异到无法用任何现有理论解释的一击上过多停留和纠缠,以免引火烧身,在赛后被人截取解说片段反复分析质疑:
“回顾整场比赛,约修亚选手所展现出的‘天翼判官’形态,其强大的综合压迫力、纯粹神圣属性的能量层级、以及那能够直接干涉规则的律令能力,无疑都给我们、给在场的每一位观众,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展现了他作为一位顶尖选手的卓越实力……
而兰德斯选手,在极度劣势、几乎被全场压制的艰难局面下,所展现出的这份凡脱俗的韧性、卓绝的临场应变能力,以及最终在那看似不可能的绝境中寻找到机会、一击逆转乾坤的果敢决断力,同样值得我们所有人致以最高的敬意,这份意志品质,丝毫不逊色于任何华丽的胜利。至于比赛最后阶段那决定胜负的具体情况和手段……”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那停顿的时长比正常解说的节奏多出了整整数秒,斟酌着最安全、最不会惹上麻烦的措辞。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他选择了一个最稳妥、最不会被任何一方挑出毛病、也因此最为模糊笼统的说法:“或许,其中涉及到了选手自身独特的、高度保密的、甚至可能出了我们当前普遍认知范畴和现有力量理论体系的独门技巧,或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古老传承。这其中所蕴含的深层奥秘与具体运作机制,恐怕只有对决的两位当事人,才能真正明晰。而这种不确定性,这种在赛场上不断挑战我们既有认知的意外,总是能在我们以为已经看透一切的时候,带给我们新的震撼、新的惊喜,以及——”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旁边那个依然瞪大眼睛盯着擂台的大坑、仿佛还在神游天外的卡西乌斯,“新的、待解的、令人着迷的谜题。好了,观众朋友们,本场焦点之战的解说就到这里。我是考斯特,感谢各位的观看与支持,我们下一场比赛再见。”
他几乎是争抢着、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说完了最后的收尾词,然后立刻关闭了面前扩音法阵的开关,整个人如同虚脱般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生怕再慢上一秒,就会被哪个不长眼的同事、或者某个后台负责监听的执事、又或者是赛后不知会从哪里冒出来的记者,穷追不舍地追问那该死的“最后一斩”
的具体运作机理和能量参数。
而此刻,赛场上的真正主角——那个引了这场从神圣审判到因果反噬的惊天逆转、此刻正被数万双眼睛和数万张嘴同时关注和讨论着的年轻人,兰德斯,并未在那片被欢呼与瞩目炙烤得滚烫的擂台中央区域过多停留哪怕一秒钟。
他礼貌而迅地——那动作快到几乎有些不近人情——抬起那条没有被能量透支完全抽空力气的手臂,稳稳地却不容拒绝地挡开了那些迫不及待、恨不得将手中那根刻着各家媒体标识的扩音麦克风直接怼到他牙齿上的赛场主持人,以及那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的场边记者。
他们的问题在他耳边炸成一团混乱的嗡鸣——“兰德斯选手!请问您最后那一击的原理是什么?”
“兰德斯选手!您对约修亚选手赛后的状态有什么看法?”
“兰德斯选手!您手中那柄剑是之前从未使用过的武器,请问它是否与您最后的逆转有关?”
——每一个问题都尖锐而危险,每一个回答都可能成为赛后舆论风暴的引爆点。
而他只用最简短的几个字——“抱歉,无可奉告”
、“请让一下”
、“我需要处理伤势”
——便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隔离墙。他只在赛场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在擂台后方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中,以最快的度,对身上那几处最显眼、仍在向外渗出暗红色血液的开裂伤口,进行了最基础的清创消毒与应急包扎。
完成这一切之后,他甚至没有换掉那身多处破损、沾满了灰尘和能量灼烧痕迹的训练服,便低着头,步伐看似急促、仿佛在匆匆躲避着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以最快的度,脱离了那片让人窒息的喧嚣与灼热目光交织而成的漩涡。
环境在踏入休息室走廊的瞬间骤然切换,如同从一个世界被猛然抛入了另一个完全平行的异度空间。走廊内的光线晦暗得几乎有些阴森。远处,主会场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喧哗,被层层叠叠的厚重石墙和漫长曲折的走廊通道反复阻隔、吸收、衰减,传到这里时,已经如同隔着一层极其厚重的、被水浸湿的毛玻璃,变得遥远、模糊、失去了一切清晰的细节和不真切,只剩下一种沉沉的、如同远方雷鸣般的嗡鸣。
兰德斯拖着那具已经无限接近极限边缘、正从四肢百骸每一处关节和每一束肌肉纤维的深处同时传来阵阵酸软剧痛和令人心慌的无力感的疲惫身躯,脚步沉重而缓慢地挪到了走廊中段一处灯光相对更为昏暗、更不容易被偶尔经过的工作人员或路过的选手注意到的僻静角落。
他的每一步落地,都能感受到膝盖在微微软,脚踝在轻微地打颤,仿佛这具被连番极限压榨的躯体随时都可能彻底罢工。他缓缓地、几乎是完全放弃了用自身肌肉力量去支撑体重的打算,放任自己的后背沿着那面冰凉而粗糙、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痕迹的灰岩石壁,一寸一寸地滑落下去。训练服的薄料在与粗粝石面的摩擦中出细微的沙沙声,直到他整个人全部的重量都被那面冷硬的墙壁和他那双勉强还能撑住地面的双腿共同分担。任由石壁那股积蓄了不知多少年阴冷地气的刺骨凉意,毫无阻隔地透过他那件早已被汗水浸得湿透、此刻紧紧贴在皮肤上的单薄训练服,直直地渗入他汗湿的脊背皮肤,沿着脊柱一路攀爬而上,带来一阵短暂的、如同冰泉灌顶般让他昏沉的意识为之一振的清醒。
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石壁,喉结随着一声压抑的喘息上下滚动,紧闭的眼睑下,眼球的酸胀感如同两颗被反复揉搓的烧热石球。
“真是……难受啊……这消耗……太夸张了……”
他在心底对自己无声地吐出这句断断续续的叹息,声音疲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身体内部传来的那阵阵如同深海暗潮般一波波涌来、一波比一波更加沉重、越来越难以用意志力强行忽视的空虚与疲惫感,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残酷地向他反馈着刚才那场倾尽所有的战斗所索取的惨烈代价。那种空虚感,不是单纯的体力耗尽——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从骨髓和灵魂的最根源处被什么东西彻底抽走了核心支撑的、令人心悸的匮乏。
这不仅是因为在那场漫长而令人窒息的、每一秒都在刀尖上跳舞的第一阶段战斗中,他与化身“天翼判官”
的约修亚之间那持续不断、毫无喘息的高强度能量对耗,以及那一次又一次被逼入绝境后的的极限爆,更源于他在那场战斗中所承受的、远肉体负荷极限的精神层面的严重透支。
而在那最关键的一斩之前的片刻,他更是不顾一切地、近乎自毁式地、将所有的谨慎和保留都抛诸脑后,同时极限催动了“感知”
与“源脉奇眼”
这两种同样需要消耗巨量精神力的罕见能力,如同将两股原本就该细水长流的溪流同时推至山洪暴的极限,任由它们在他脆弱的精神识海中疯狂运转、彼此激荡。
如今,这份不计后果的透支所结出的苦果,正在毫不留情地、变本加厉地反噬着他的意识——一阵阵如同被无数根细密而尖锐的、刚从冰窖中取出的银针反复穿刺脑髓最深处般的剧烈眩晕与尖锐抽痛,仍在一浪高过一浪地侵袭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防线,让他的视野边缘时不时出现一阵阵令人不安的、濒临昏厥般的黑,以及伴随着那片黑暗一同浮现的、如同夏夜萤火虫般飞舞不休的细碎而混乱的光点。
不仅如此。哪怕仅仅是短暂至极地挥出那最后的一斩,那股为了完成那一斩而经由他身体这个“中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