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同持续不断的海啸,裹挟着狂热到近乎失控的气势,一波紧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整座“兽豪演武”
大赛场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道目光——那些从看台最高处的露天座位到最下层紧邻擂台的贵宾区,从白苍苍的老观众到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学员——饱含着激动、崇拜、狂喜,以及一份被深深压在心底、暂时无法被任何欢呼所消解的茫然与困惑,在偌大的、被砸出了一个触目惊心深坑的擂台上方急切地来回扫视。那些目光如同被一团无形的磁场所牢牢牵引,无论它们的起点在哪里,无论它们的主人是站是坐、是喜是疑,其最终的落点,都毫无例外地、精准无误地定格在了那深坑边缘,唯一一个依旧稳稳站立着的身影之上。
兰德斯虽然略显疲惫,呼吸也带着急促感,但那挺直的脊梁,即使在连番苦战后能量几乎被榨干的虚脱状态下,依然如同一柄被淬火后深深插入地面的标枪,没有丝毫弯曲。他那持剑而立的姿态亦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散出来的、不容任何质疑和撼动的坚韧。
观众席上,一张张脸庞因过度兴奋而涨得通红,如同被集体灌下了数坛最烈的麦酒。人们用力地鼓着掌,掌心拍得通红、麻、甚至隐隐作痛也浑然不觉;人们嘶声力竭地呐喊着,嗓子在几分钟前就已经喊破、喊哑,此刻出的声音如同被撕裂的布帛,却依然在拼命地、竭尽全力地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更多的分贝。
这一刻,所有的掌声、所有的呐喊、所有被高高举过头顶挥舞着的手臂和旗帜,都是为这场不可思议的逆转胜利献上的、最热烈也最直白的敬意。
然而,在这些沸腾的、滚烫的激情之下,在那每一双因兴奋而瞪大的眼睛最深处,却都普遍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散去的、近乎空白的、无法被任何欢呼所填满的困惑。
就在短短几分钟前,约修亚所化身的“天翼判官”
,还在以那近乎如同古老神话中走出的神只般的无敌之姿,在这同一座擂台上,碾压着全场的一切。
那璀璨到令人无法直视的圣光,那庄严到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俯的律令,那仿佛能够审判世间一切罪恶与不洁、将一切违逆者打入万劫不复的极端压迫感,如同被烧红的烙铁般,深深地、不可磨灭地烙印在每个人的视神经和脑海最深处。而兰德斯在那片神圣威压下的每一次闪避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反击都如同在暴风雨中试图点燃一根蜡烛。在绝大多数观众的认知中,那场比赛的结局,已经毫无悬念。
可仅仅只是在转眼之间——那转变快得让所有人的思维都出现了断裂和空白,仿佛一段连续播放的胶片被人生生剪掉了几帧——形势便急转直下,逆转的度比之前那“天翼判官”
的碾压还要令人猝不及防。
兰德斯那隔着十万八千里、看似平平无奇的隔空一斩,那动作简单到甚至让人在一瞬间产生了“他是不是已经放弃了”
的错觉——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能量爆,没有撕裂空气的剑气呼啸,甚至连四周的气流都不曾被扰动分毫,除了那柄骨剑本身缠绕的四色光焰之外,也没有什么诡谲多变、让人眼花缭乱的光影特效——就是这样一斩,竟如同精准地找到了一个被层层华丽外壳包裹到无人察觉的致命气阀,以最小的力量、在最精准的角度,轻轻地、却又是不可逆地,戳破了那个被过度吹胀的、看似无坚不摧的华丽气泡。
那不可一世的审判者,那自诩为神之代言人的圣洁存在,就在那一斩之后,从他那高高在上的神圣云端,被一股从他自身内部引爆的、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力量,轰然拉下马来。
他的一切防御——那层层叠叠的光甲、那四只紧紧环抱的光翼、那交叉回护的光剑、那满身疯狂闪烁的神圣符文——连一丝一毫的阻挡作用都没有起到。他从内部自行崩溃、爆炸、坠落,在擂台上留下了一个足以埋没数人的、触目惊心的巨大坑洞,也留下了无数随着他的坠地而同时碎裂的、不知该向何处安放的信仰碎片。
这逆转的胜利,来得实在太快了。
它来得太突兀了——突兀到仿佛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便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大地。它来得太不符合常理了——不符合那些被写进教科书中的力量对抗规则,不符合人们在无数场比赛中积累下来的关于强与弱、胜与负的全部经验。它显然粗暴地、毫不留情地越过了绝大多数观众的理解能力和认知边界,将他们留在了一片被胜利的欢呼所掩盖的、认知的真空地带。
“刚才……刚才到底生了什么?”
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看起来像是刚从图书馆被朋友硬拉来看比赛的年轻学徒,正用力地揉着自己那双在镜片后瞪得酸的眼睛,嘴里喃喃自语着,仿佛在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出现了某种集体性的幻觉。他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不断下滑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中写满了真切的、毫不掩饰的茫然。
“我也不知道!真的没看清!就那么一下——就那么一剑挥过去,其他什么都没有!然后、然后约修亚自己就炸了?他的铠甲,他的翅膀,全炸了?!这说不通啊!”
他旁边的同伴——一个看起来活泼好动、脸涨得通红的年轻人——激动地朝着擂台方向用力比划着,试图用自己的肢体语言去还原刚才看到的那个不可思议的画面。他的手在空中胡乱地画着弧线,那弧线和他混乱的语言一样,缺乏任何可以被称之为“逻辑”
的轨迹。
“会不会……会不会是某种我们根本感知不到的精神冲击?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那种?我在一些很偏门的古籍里读到过,说有些古老的秘法能够越过一切物理和能量的防御,直接攻击对手的意识和灵魂,从内部瓦解对手……”
一名看起来颇有几分学识的儒雅青年,此刻正皱着眉头,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他试图用自己那比常人广得有限的知识储备,去为眼前这个无法解释的现象寻找一个理论上的框架。
“管他呢!想那么多干嘛!赢了就是赢了!过程看不懂有什么关系,结果明明白白地摆在这里!兰德斯牛逼!这才是我们学院最强的‘新人王’!什么判官什么神恩,在他面前通通都是纸糊的!”
更多的声音——那些来自更年轻、更热血、更不愿意在复杂问题上过多纠结的观众的声音——选择了直接而热烈地拥抱摆在面前的结果,将那无法消解的疑惑暂时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用更加狂热、更加毫无保留的欢呼和跺脚声,来表达对胜利者最纯粹、最原始的支持和崇拜。
窃窃私语如同幽暗的暗流,在那宏大而磅礴的欢呼浪潮的间隙中悄然流动、汇聚、分岔。偶尔,在这些低声的交谈中,也会飘过一些不那么和谐的、带着明显迟疑和审慎的低语——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猜测那是否涉及某种被大赛规则所禁止的力量,有人则对兰德斯手中那柄从未见过的骨质能量剑投以疑虑的目光,还有人在低声讨论着不经意间听到的“业力”
那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这些低语,终究只是被那山呼海啸般的胜利欢呼所裹挟的、边缘的杂音,尚未能凝聚成任何足以撼动主流情绪的声势。
但所幸——或者说,这正是兰德斯一路走来用血汗和战绩为自己铸就的最坚实后盾——他自本届大赛开赛以来,凭借一场场硬仗、一次次毫无争议的胜利、一次次在绝境中展现出的惊人潜力爆与几乎不可摧折的坚韧意志,所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学院最强新人王”
的赫赫威名,在此刻,挥了如同定海神针般稳定人心的关键作用。
这份威名,不是靠吹嘘和造势堆砌起来的虚名,而是用一场又一场让所有质疑者闭嘴的实力表现夯实的。
因此,这使得绝大多数观众在面对这无法理解的一幕时,也并未朝着“黑幕”
、“作弊”
等阴暗的方向去散他们的猜测。他们更多的是对那未知的、神秘的、足以让一个不可一世的审判者从内部自行崩溃的获胜手段,抱持着巨大的、不可遏制的好奇与油然而生的惊叹。他们将这场比赛——这场过程如同史诗般跌宕起伏、结局却如同一道无法被任何现有理论解析的谜题般令人捉摸不透、彻底颠覆了在场所有人对力量认知常规框架的战斗——视为了本届“兽豪演武”
大赛迄今为止,最精彩纷呈、最值得反复回味和推敲的神奇篇章。
与此同时,在赛场高处的解说席上,那气氛则反而显得比观众席上那一片沸腾的声浪更加微妙、更加分裂,如同一块被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朝着三个方向同时撕扯的布料。
“嚯!!!赢了!赢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兄弟能做到!!”
拉格夫几乎是用尽了他那副经过特殊强化、比常人大了整整一圈的肺活量,整个人如同被点燃了引信的、塞满了高烈度炸药的火药桶般,从那张他本就只堪堪坐了半个屁股的座位上猛地弹射起来。
他那头本就乱蓬蓬的红此刻更像是炸了毛的狮子鬃毛,根根倒竖。他挥舞着他那双砂锅大的、布满了粗粝老茧的拳头,朝着面前的扩音法阵出了震耳欲聋的、毫无保留的、几乎可以将最前排观众的耳膜再次震破的咆哮。他那张大脸,因极度的激动和无法抑制的狂喜,而涨得如同熟透到几乎要破皮迸汁的番茄,“管他什么判官形态!管他什么神之恩赐什么审判律令啥啥啥的!在真正的实力、钢铁般的意志、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呃,天才的灵光面前,通通都是纸老虎!不堪一击!一碰就碎!兰德斯!你是最棒的!你是菲斯塔的骄傲!你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让我们一起为他欢呼吧——!!!”
他的声音在扩音法阵的加持下,如同一记又一记的重磅炸弹,在竞技场上空接连炸响。
与他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坐在他旁边那个座位上、陷入了一种长久的、几乎如同雕塑般沉默的卡西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