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字的笔画有些已经模糊不清,有趣的是,没有人建议老板换一块新招牌,所有人都觉得,这块破旧的招牌才是这家酒吧的灵魂——它见证了这个小镇几十年的变迁,它比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更了解这条街道的历史。
这里是镇上许多普通居民、风尘仆仆的猎人以及结束任务的冒险者们在劳累一天后,卸下疲惫、放松身心的选。
推开那扇厚重、表面布满划痕的木门,内部是一个温暖而略显昏暗的避风港。
空气中长久地残留着淡淡的麦酒醇香、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以及木料本身和清洁剂混合在一起的、干净而踏实的气味。
所有这些共同构成了一种温馨、和谐却又带着底层生命活力的独特氛围。
此刻并非营业时间,酒吧里空无一人,静谧异常。
老板是个身材微胖、面容和蔼红润的中年人,正站在吧台后,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排晶莹的玻璃杯。
他的身材微胖,但不臃肿;面容和蔼,但不做作;红润的脸色显示着他的身体和心情都处于健康的状态。他的手不粗,但也不细,是一双常年与水、与杯子、与酒液打交道的手——手指灵活,掌心干燥,指甲也剪得很整齐。
擦拭玻璃杯的动作是他每天开张前的必修课——用干净的软布,一只一只地擦,从杯口到杯底,从外壁到内壁,直到每一只杯子都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水痕、在灯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看到兰德斯他们进来,他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在拉格夫那标志性的魁梧身躯和疲惫面容上停留片刻,随即露出了了然于胸又带着几分善意的笑容。
“是你们啊……进来吧,这个点本来是不开门的,不过……看在精彩比赛的份上,可以给你们破个例。”
老板热情地招呼着,引着他们走向角落里一个相对安静、用高背座椅巧妙隔开的卡座。
“坐这里吧,清静点,说话方便。”
他甚至还体贴地走到墙角,启动了某个古老的音枢。
那“音枢”
是一个木质的音乐播放器,外形如同一个方盒子,正面有密密麻麻的细孔,内部装有条和音筒。转动条后,音筒上的凸点会拨动金属簧片,出预设的音乐。它的音质显然不如现代的音响设备清晰,但那种带着淡淡沙哑和温暖的、如同从另一个时代传来的声音,有着现代设备无法复制的“人情味”
。
一阵轻柔舒缓、带着田野稻草和微风气息的田园风味轻音乐,如同溪流般在安静的空气中缓缓流淌开来,有效地抚平着外界带来的焦躁。
音乐的旋律简洁而不单调,节奏舒缓而不拖沓,音色温暖而不甜腻。它像是在讲述一个关于田野、麦浪、夕阳和归鸟的故事——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复杂的情感,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属于大地的宁静。
很快,三大杯冒着极其浓密、如同雪山般洁白泡沫、呈现出诱人深邃琥珀色的酵麦汁被老板亲自送了上来。
那泡沫的密度极高,气泡极其微小,肉眼几乎无法分辨单个的气泡,只能看到一片如同云朵般的、洁白的、蓬松的泡沫层。酒液的颜色是深邃的琥珀色,介于金色与红褐色之间。
拉格夫几乎是抢一般抓过最近的一杯,连杯子上的泡沫都来不及舔,仰头就“咕咚咕咚”
地灌下去了大半杯,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直到杯中酒液明显下降,他才长长地、满足地哈出一口带着浓郁麦芽香气和酒花微苦的气体,仿佛将胸中的浊气也一并呼出。
连续几杯散着醇厚酒香的液体下肚,酒精开始温和地挥作用,拉格夫那自从比赛结束后就一直如同钢丝般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得到了一丝松懈的缝隙。
他的话匣子被撬开了,开始多了起来,只是语很快,逻辑也有些跳跃,显得杂乱无章,却格外真实。
“兰德斯……嗝……”
他先是打了个带着酒气的嗝,那嗝声很长,持续了将近一秒,从喉咙深处涌出一股混合着麦汁和胃酸的气体,带着微微的辛辣。
然后用力晃了晃他那颗沉重的脑袋,仿佛要把里面的混乱思绪甩出去。那摇晃的动作幅度很大,从左到右,画了一个将近九十度的弧线,头在晃动中四散飞舞,几滴汗珠从梢甩出,落在桌布上,洇开成细小的深色圆点。
“说真的,伙计们,我这几天……不知道他妈到底怎么回事,心里头……老是憋着一股火,一股没由来的无名火!”
“看什么都不顺眼,训练的时候提不起劲,感觉拳头打在沙包上都软绵绵的;吃饭也不香,再好的烤肉嚼在嘴里都跟木屑似的;浑身不得劲儿,好像一直穿着一件缩水的紧身衣……”
这一连串的抱怨表面上是琐碎的、无关联的,但如果把这些症状放在一起看,它们指向的是一个共同的核心——他的“感觉”
和“认知”
出了问题。
“就连坐在解说席上,听着考斯特和卡西乌斯那两个家伙叨逼叨,都忍不住老是想插嘴怼他们几句……”
“哎,还是这玩意儿他妈带劲!”
他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金黄色的酒液,细腻的泡沫沾在了他粗硬的短胡茬上,在灯光的照射下,那些泡沫在胡茬上形成了一颗颗细小的、晶莹的珠子。
“喝了之后,脑袋晕乎乎的,像塞了一团温暖的棉花,心里那点堵着、硌着、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好像……好像才被泡软了,松快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