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是兰德斯,他脸上肌肉牵动,勉强挤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僵硬而短暂。
“哟,你怎么跑这鬼地方来了?这里可除了石头钢筋以外没啥好东西。”
他的语气故作轻松,但声音的底层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的、微微的颤抖——那是疲惫和情绪波动的双重结果。
兰德斯没有回答,而是先递上一个散着温热气息的大号金属杯。
“给你带了点能提神的,熬了一整夜,需要这个。”
拉格夫接过杯子,粗大的手指拧开盖子。随即一股浓郁而苦涩的咖啡香气立刻飘散出来,与工地的尘土味格格不入。
他看也没看,仰头就灌了一大口,随即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喝到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他的眉头皱起,咂了咂嘴抱怨道:“这玩意儿……没劲,苦兮兮的,跟喝药汤子似的。哥们儿我现在精神得很,真的,浑身力气鼓胀得没处使,像……像憋了个闷屁,怎么都放不出来,堵得慌!”
他语气里带着一股明显的焦躁,不由分说地把杯子塞回给兰德斯。
“真要带点什么,还不如给我来点带劲的酵麦汁,好歹有点酒味,能麻痹一下,让这该死的脑子彻底歇歇,别他妈再乱转悠了!”
兰德斯接过杯子,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仔细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拉格夫。
他确实清晰地观察到了拉格夫强打精神之下的异常——
那绝非简单的熬夜后遗症。熬夜的人会困,会累,会反应迟钝,会注意力不集中,但不会在“亢奋”
与“低落”
之间反复横跳,不会在“体力充沛”
的同时“精神崩溃”
。
拉格夫现下的状态更像是一个被拉到极限的、随时可能崩断的弹簧,表面的亢奋之下,是难以排解的烦躁和一种深藏不露、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郁结与低落。
这绝不会仅仅是通宵劳作的生理疲惫,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来自精神层面的重压,紧紧地箍住了他。
但兰德斯没有选择点破。
他太了解拉格夫了——这个看起来粗犷豪放的男人,内心有着一堵比他坚如磐石的肌肉还要坚硬的自尊墙。直接点破他的异常,等同于在告诉所有人“你不行,你撑不住了,你需要帮助”
。拉格夫决计不会接受这种帮助,至少不会在接受帮助的同时还能够保持心理的平衡。
他只是顺着拉格夫的话头,用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语调提议道:
“在这里捧着杯子喝麦汁?像什么话?周围乱糟糟的,全是尘土和噪音。走吧,我看这里的重活你也干得七七八八了,暂时离开一下也没什么。我请你去镇上的‘小杰克酒吧’,再叫上戴丽……那里够老牌,听说他们自家酿的麦汁是一绝,够醇厚,也够味道,正对你的胃口。”
拉格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连一秒钟的思考都没有,立刻用力地、几乎是急切地点了头,声音斩钉截铁:
“好!这就去!”
他那迫不及待的语气,根本不像是要去享受一杯美酒,反倒更像是一个溺水者急于抓住浮木。他的手臂上还沾着泥灰,他的衣服上还沾着汗渍,他的头上还沾着碎屑——他不在乎这些,他不在乎自己看起来像个什么样子。他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该死的废墟,离开这该死的工地,离开那些该死的目光和叹息。
想要立刻、马上逃离这个不断提醒他昨日失控、让他倍感压力、窒息与羞愧,却又因为该死的责任感而不得不被困于此地的“刑场”
。
—————
“小杰克酒吧”
坐落在兽园镇一条不算繁华、但充满了生活烟火气的街道旁。
这条街道的长度大约在三五百米之间,两侧是两三层高的老式建筑,底层是各种小店——杂货铺、面包房、铁匠铺、旧书店、裁缝店……每一家店的门口都挂着样式各异的招牌,有些已经褪色,有些已经生锈,但没有一家在刻意“翻新”
或“装修”
。它们保持着它们本来的样子,如同这里的居民一样,不炫耀,不争抢,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招牌上的油漆也已斑驳剥落,“小杰克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