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了一根脏兮兮的、食指的指甲明显长于其他手指的、沾着不知名污渍的手指。那手指,小心翼翼地朝着班特兹影子的边缘,戳了过去,又收了回来。再伸出去,再停住。如此反复了三四次,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极其严谨的、需要反复确认的实验。
班特兹悬在半空中的手,终于尴尬地、缓缓地收了回去。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比之前更加浓重的困惑。他挠了挠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那个蹲在地上、正对着他的影子咂嘴的怪人。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生的一切。但既然对方没有回应他的握手,也没有动攻击,那么,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做点什么,至少,要摆出一个符合“比赛”
这个场合的姿态。
于是,他想了想,往后退了两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双拳一前一后,护在身前——摆出了一个最标准、最基础、如同教科书示意图般的格斗起手式。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努力做出认真的表情,双拳紧握的样子,配合上他那小山般魁梧的身形,倒是确实颇有几分不动如山的威势。
这个动作,仿佛一道划破混沌的闪电,瞬间激了对面基鲁新的灵感。
他那双原本盯着影子、充满了失望和空洞的眼睛,骤然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如同现了新大陆、或者找到了最后一块拼图的、病态的狂热光芒。他腾地一下,从蹲姿猛地站了起来,那双脏兮兮的手,猛地探入自己那件破烂道场服上不知多少个、同样破烂的口袋中的一个,在里面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翻找。然后,他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色彩斑斓到刺眼的、塑胶制成的、大约有小臂长短的玩具小蛇。那小蛇的身体由一节节可以活动的关节连接而成,他抓着蛇尾,蛇头和蛇身便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惯性的、仿佛拥有独立生命般的诡异姿态,不停地、疯狂地扭动着,那两颗用廉价红色玻璃珠制成的蛇眼,在擂台的灯光下,反射出令人不适的、呆滞而邪恶的红光。基鲁将这条疯狂扭动的塑胶小蛇高高举起,他那张瘦削的脸上,配合着那狂热的目光,露出了一个夸张的、无声的、模仿蛇类吐信的“嘶嘶”
表情。然后,他猛地一挥手,将那扭动的小蛇,直直地朝班特兹甩了过去。
那塑胶小蛇在空中划过一道扭曲的、毫无力道可言的抛物线。
班特兹面对这朝自己飞来的不明物体,身体先于大脑,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那紧握的、蓄势待的右拳,下意识地,一拳横挥。拳风凌厉,带着沉闷的破空声。
“啪!”
一声清脆的、塑料与拳头碰撞的声音。那条色彩斑斓的、疯狂扭动着的小蛇玩具,被这结结实实的一拳,干脆利落地打飞了出去。它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更加失控的弧线,远远地飞出了擂台范围,落入了观众席前排的某个角落,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几声被逗乐的轻笑。
班特兹保持着那个出拳后的姿势愣在了原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毫无伤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那塑胶小蛇飞出去的方向,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困惑达到了顶点。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刚才那个……算是攻击吗?用一条玩具蛇扔人?这算什么招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问出了那个在他看来最核心的问题:
“你……你到底在干什么?”
基鲁没有立刻回答。他眼神中的锐利又毫无征兆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的、空洞的涣散。他用那沙哑的、仿佛声带已经生锈的嗓音,突然开口,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与眼前的一切都毫无逻辑关联的问题:
“你觉得……云彩,是什么味道的?”
这个问题,如同一颗投入思维深井的陨石,在班特兹那简单而直接的意识中,激起了完全意料之外的、巨大的涟漪。他愣住了。不是因为没有听清,而是因为这个问题的性质,完全出了他对于“擂台上可能生的对话”
的全部想象。
啥?
云彩……的味道?
班特兹皱起了眉头,那张憨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深度思考”
的、凝重的表情。他不再去想什么比赛,什么招式,什么对手。他全部的、虽然不算灵光但极其专注的脑力,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充满诗意和荒诞的问题,给彻底占据了。他抽了抽鼻子,仿佛真的在空气中,试图捕捉到一丝属于云彩的气味分子。沉默了良久,他才抬起头,用一种不太确定的、但极其认真、仿佛在宣布一项重大科学现般的郑重语气,回答道:
“哦……我……我觉得,可能,像。”
基鲁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他没有对班特兹的答案做出任何评价,甚至没有点头或摇头。他只是歪了歪头,那头乱随之向一侧倾斜,仿佛他的脖子无法长时间支撑那颗脑袋的重量。然后,他再次开口,用同样沙哑的、毫无起伏的语调,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石头,会做梦吗?”
班特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要拧成一个死结。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比面对任何强大对手时都要更加深刻的、纯粹的、哲学层面的挣扎。
石头……做梦?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家乡那条干涸的河床边,捡到的那些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它们……会做梦吗?
这个显然有些“深奥”
的问题,让这个以行动力而非思考力见长的格斗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长时间的、如同老僧入定般的深度沉思。擂台上的时间,仿佛在他紧锁的眉头间,凝固了。
就在裁判终于忍无可忍,准备上前打断这场已经彻底偏离轨道的“比赛”
,观众席上的骚动和憋笑声也越来越难以压制时,班特兹终于,结束了这场可能耗尽了他一整年思考份额的脑内风暴。他抬起了头,那双原本只有纯良和困惑的眼睛里,此刻,竟然闪烁着一丝顿悟后的、澄澈的光芒。他望着基鲁,用一种不太确定的、仿佛在分享一个只存在于他内心深处的、最隐秘的猜想般的语气,缓缓地、郑重地,回答道:
“可能……会吧。”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着自己那并不丰富的词汇,去描述一个极其抽象的概念,“或许……它们睡着了,就是石头。醒过来……可能就是……一座山?”
这个答案,天真,质朴,毫无科学依据,甚至逻辑上都显得有些跳跃。但它却带着一种来自未被世俗知识和理性框架所污染的、纯粹直觉的、如同古老神话般的、质朴的诗意。仿佛在班特兹的理解中,“石头”
与“山”
,并非截然不同的两种事物,而是同一种伟大存在的、两种不同的存在状态——如同“沉睡”
与“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