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材的哀悼,有对自己濒临“破产”
的悲愤。然后,他头也不回地,一溜烟地冲下了擂台。
只留下怒格斯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擂台中央。他的拳头,终于缓缓地、尴尬地放了下来。他那张粗犷的脸上,那复杂的表情几经变幻,最终定格为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了困惑、茫然、以及一丝“我这算是……赢了?”
的难以置信。
他听着观众席上那山呼海啸般的笑声依旧没有停歇,但笑声的目标显然已经不再是擂台上即将生的战斗,而是刚才那荒诞到极点的一幕,只是张了张嘴,想对着裁判、对着观众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成了一个巨大笑话的、无辜的背景板,不知是该为自己不战而胜、成功晋级感到庆幸,还是该狠狠地吐槽这过于奇葩的、足以让他被所有同伴调侃到死的比赛结束方式。
解说席上,拉格夫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从桌子底下爬了起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用他那还在颤的、带着浓重笑意的声音,为这场注定要载入“兽豪演武”
史册的奇葩对决,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陈词:
“好了,各位观众!让我们……咳咳,让我们恭喜怒格斯选手,以一种……呃,一种非常独特的方式,赢得了本场比赛的胜利,成功晋级下一轮!同时,也让我们为艾尔拉克选手,以及他那壮烈牺牲的、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们,致以最深切的……呃,最诚挚的慰问!希望他的毕业设计,还能顺利进行!希望他未来的艺术之路,不再被‘成本’二字所困!本场比赛到此结束!让我们在广告时间过后,期待下一场对决!”
——————————
当艾尔拉克带来的这场混合了华丽艺术与残酷经济学的荒诞喜剧,在全场观众那久久无法平息的哄笑声和议论声中缓缓落下帷幕,当怒格斯带着那张写满了古怪与茫然的、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梦游般的脸,默默走下擂台之后——
紧接着,裁判那因为憋笑而依旧有些沙哑和不稳的声音,再次通过扩音法阵,在场馆中回荡开来,宣告了下一场对决的开启。而随着那两个名字被念出,观众席上尚未完全散去的笑意,又迅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班特兹,对阵基鲁·菲利。
当这两个人分别从各自的选手通道走出,一同站上那被聚光灯照得雪亮的擂台时,整个场馆的气氛,再一次生了微妙而诡异的变化。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声,如同无数只看不见的飞虫,在空气中嗡嗡作响,此起彼伏。那声音里,充满了比之前艾尔拉克登场时更加浓烈的、难以掩饰的兴奋和猎奇感。毕竟,艾尔拉克的“艺术”
,虽然奇特,但好歹还在“战斗”
的范畴之内,只是形式不同。而眼前这两位……根据赛前流传的那些真假莫辨的情报,他们的“奇特”
,恐怕要远远出“战斗风格”
的层面,深入到“人格”
与“思维”
的领域了。
就连站在擂台边缘、见多识广的裁判,在看到这两位选手正式亮相的瞬间,也下意识地、极其细微地,后退了半步。他那张努力维持着严肃和专业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眼神中写满了“这场面我是真没见过”
、“今天这都是什么牛鬼蛇神”
的困惑与无奈。
他今天已经承受了太多,从莱尔和兰德斯的诡异精神交锋,到约修亚的神圣净化,从戴丽和莱昂内尔的技术研讨会,到尤拉那令人步步踏入绝望的碾压,再到艾尔拉克那“破产认输”
……他的职业生涯,在这一天里,经历了前所未有的考验。
而现在,命运显然还不打算放过他。
班特兹站在擂台左侧。他那高大敦实的身形,在擂台的强光下,显得格外魁梧,像一座沉稳的小山。他此刻正憨厚地抬起手,用力挠着自己那头永远也理不顺的、如同鸟窝般支棱着的乱。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对面那个怎么看都不太正常的对手。他没有摆出任何格斗的起手式,甚至没有那种即将进行比赛的紧张感,他只是那么站着,双脚微微分开,重心沉稳,仿佛只是来赴一场普通的约定。
当裁判示意比赛开始的哨声尖锐地响起,在空旷的场馆中回荡时,班特兹看着对面那个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摆出任何战斗姿态、甚至眼神都似乎没有聚焦在自己身上的基鲁·菲利,他非但没有像正常的参赛者那样抓住机会动先手攻击,反而挠了挠头,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七分真诚的迷茫、三分毫无戒备的友善笑容。他瓮声瓮气地开了口,那声音如同远处山谷中传来的闷雷,低沉、浑厚,却没有任何压迫感,反而带着一种质朴的诚恳:
“那个……这位选手,我们……我们要怎么开打啊?”
这个问题,真诚到了近乎天真的地步。仿佛在他看来,“比赛”
就应该有一个双方都认可的、符合某种基本规则的开始方式。而对面这个人的状态,显然不符合他所理解的任何一种“开始”
的常识。
基鲁·菲利,依旧穿着那身仿佛是从某个被遗忘了几十年的垃圾堆最深处、随手捡出来的灰色破烂道场服。那衣服上的污渍,比起上次他登场时,似乎又多了几种说不上来的颜色,层层叠叠,构成了一幅抽象而令人不适的图案。他赤着双脚,脚背上沾着来历不明的泥点。
而他的双眼,是最令人不安的部分——它们时而闪烁着锐利如鹰隼、仿佛能够瞬间洞察一切的光芒,时而又变得空洞、涣散,如同一口干涸了千年的、连一丝光线都无法反射的枯井。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在他身上毫无过渡地、随机而混乱地切换着。
面对班特兹那真诚的、期待着一个答案的提问,基鲁既不出手,也不答话。他的反应,完全出了任何正常人类互动的范畴。
他动了,但又不是向班特兹动攻击,而是——开始绕着班特兹,缓缓地,转起了圈。他的脚步,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又仿佛踩在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布置在擂台虚空中的无形台阶之上。每一步落下,都无声无息,甚至连擂台地面上的灰尘,都没有被扰动分毫。他绕着班特兹,保持着那个大约四五步的距离,如同一个在观察某种未知生物的、来自异次元的学者。
“嘿嘿……”
毫无征兆地,基鲁的喉咙里,突然挤出了一阵短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傻笑。那笑声沙哑、干涩,如同两张砂纸在互相摩擦,又如同夜枭在寂静的深夜出的、不祥的啼鸣。
那笑声只持续了极短的事件,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双手——那两只同样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嵌着不明黑色污垢的、骨节粗大的手。他的双手,开始在空中比划起来,将双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搭成取景框,对着班特兹那高大魁梧的体型,从各个角度,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比划、测量着。
他的嘴唇,开始快地、无声地翕动。但当他转到某个角度,那翕动的频率达到某个阈值时,细微的、如同念诵咒语般的声音,便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飘入了班特兹和裁判的耳中:“肱二头肌的弧度……不错,饱满,但肌峰不够锐利……肩宽与腰围的比例……嗯,很有潜力,是经典的倒三角承力结构……这个体态,这个骨架……能开出……至少三种……不,是四种截然不同的……艺术形态……”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偏执的、仿佛要将眼前这具活生生的肉体,拆解成无数抽象的比例数据和美学公式的狂热。
班特兹被他这诡异的、如同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般的目光和举动,看得浑身不自在。他那张憨厚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安。他感觉自己的皮肤上,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蚂蚁在爬。他犹豫了片刻,又犹豫了片刻。然后,他似乎是回想起了自己在学院交流会上,那些师长们反复强调的教诲,本着既然还没开打,无论如何也要先建立最基本的人际交往礼仪的朴素念头,他做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最正常不过的举动。
他伸出了自己那只宽厚如同蒲扇、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的右手。那只手,足以将一块坚硬的岩石捏成齑粉,但此刻,它只是那么悬在半空中,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上,做出一个最标准的、等待对方握手的姿势。“要不……”
他那瓮声瓮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试探和真诚,“我们……先握个手?认识一下?”
基鲁的目光终于第一次聚焦了。但聚焦的却不是班特兹那张真诚的脸,也不是他那悬在半空中、充满了善意的手。他的目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直直地、以一种诡异的专注,落在了班特兹脚下——那被擂台的强光投射出的、轮廓清晰的、浓黑的影子上。然后猛地蹲下身去,歪着脑袋,以一种几乎要将自己的脖子扭断的角度,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了班特兹影子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