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姚旻是宗室元老,老成持重,掌皇族宗法,此刻垂默然,满脸沧桑无力。
姚晃、姚大目、狄伯支各掌中枢、军武、尚书庶务,皆是后秦肱骨,往日朝堂议事侃侃而谈,此刻却人人心绪沉重,无人敢先开口。
唯独尹纬,身姿挺拔依旧,面色沉静,不见慌乱,只是眉宇间锁着一抹化不开的凝重。他是后秦开国第一谋臣,内政法度、战局调度皆有章法,也是姚苌最信任、最倚重的文臣。
众人行过礼,齐齐垂静立,殿内只剩姚苌微弱的喘息之声,沉闷压抑,令人窒息。
良久,姚苌缓缓转动眼珠,浑浊的目光一一扫过阶下六人。
他声音沙哑微弱,气息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带着帝王最后的威严:“燕军合围长安,内外断绝,华阴已降、渭北尽失、潼关武关皆破……今日局势,诸位不必再瞒朕。”
“朕自知天命已尽,时日无多。”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身躯齐齐一震,无人敢接话。
姚苌缓缓抬手,示意众人免礼起身,目光最终锁定太子姚兴,沉声开口:“兴儿,朕问你。”
“如今大燕三十万精锐压境,慕容垂亲至城下,我大秦地失兵散、外无援军、内缺粮草。事到如今,你有何对策?”
“父皇,儿臣……无万全之策。”
姚兴并未虚言搪塞,坦然认败,字字恳切:
“燕军兵甲鼎盛、将帅尽出、粮草充盈,兼有慕容垂统筹全局,用兵入神。我关中连年战乱,民穷兵疲,精锐尽数耗于潼关、蒲坂、武关三线,将无再战之心,兵无死守之力。”
“苻登困守陇东,自顾不暇;苻晖龟缩汉中,坐视不理;西秦、后凉隔岸观火,绝不会兵驰援。如今长安四面合围,孤城无援,战则兵溃,守则粮尽。”
“儿臣能做的,唯有整肃城防、安抚军民、死守长安,竭力拖延时日,保全宗庙宗室,再无他法。”
姚苌微微闭目,片刻后再度睁眼,目光转向一旁肃立的尹纬,沉声再问:“尹纬,朕知你智计无双、善断大局。太子无策,那你呢?”
“事已至此,你可有解围破局之法?”
满殿目光瞬间齐聚尹纬身上。
尹纬身为后秦第一谋臣,开国定策、修法度、理民政、辅战局,数年之间辅佐姚苌稳住关中乱局,无数次在劣势中挽回颓势。此刻帝王垂问,便是将后秦最后的希望,尽数压在他的身上。
尹纬上前一步,躬身垂,神色肃穆,不避不躲,直言答对:“陛下,臣亦无策。”
短短五字,如重锤落殿,彻底击碎后秦最后的翻盘幻想。
姚旻、姚晃等人脸色骤然惨白,心头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落空。
唯有姚苌神色未变,只是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缓缓黯淡,似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尹纬停顿片刻,继而缓缓详述缘由,条理清晰,字字诛心:
“臣一生谋局,所谋者,皆为‘势’。顺势而为,方可逆势翻盘;留隙可乘,方能死中求活。”
“昔日陛下屡败于苻登,臣可筹粮安民、稳固内政、疲敌耗战,以待其弊;四方诸侯割据纷乱,臣可离间拉拢、连横制衡,以求转机。”
“可今日之势,截然不同。”
尹纬抬,望向窗外沉沉秋雨,语气沉重无比:
“今燕大势已成,天时、地利、人和尽归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