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北平,天色青湛得像被秋雨彻底涤洗过。
风温温柔柔的,不刮人脸,暖融融的日头斜斜落下来,刚好覆在人的肩颈上,晒得人通体松弛。
澄澈透亮的天底下,灰瓦城楼静立百年,一群灰白斑鸠绕着飞檐翘角悠悠打旋,翅尖划破干净的长空。
街头巷尾飘着糖炒栗子滚烫的焦香,热气丝丝缕缕往行人衣襟里钻。
街上百姓早已褪去单衣,个个都换上了厚薄适中的夹袄,步履从容。
街头随处可见闲散的旧朝遗老,一手提着竹编鸟笼,一手捏着瓜子,边走边嗑,瓜子壳随手落在青石板路上,慢悠悠东张西望,熬着这乱世里难得的安稳光景。
城郊八大处的漫山红枫层层叠叠铺遍山野,秋风扫过,红叶簌簌飘落,细碎的暖阳穿过枝桠,落在行人身上,满身都是斑驳碎光。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的黑漆大宅门前,一辆黑色轿车碾着青石路缓缓停稳。
车门轻启,一身挺括中山装的中年秘书提着公文包下车,侧身恭立,伸手拉开后排车门。
油头梳得一丝不苟、身着藏青中山装的三爷迈步下车,身姿挺拔,步履龙行虎步,不带半分拖沓,径直朝着大宅深处走去。
九十五号院内,左跨二进院,北房中堂。
古色古香的八仙桌前,伯爷正安然端坐,指尖轻翻一本泛黄的古籍,神色沉静淡然。
脚步声踏碎院中静谧,三爷掀帘而入的刹那,伯爷缓缓合上书册,抬手拿起案上紫砂茶壶,从容地给来人沏上热茶,动作不急不缓,自带沉敛气场。
三爷落座八仙桌右侧,目光淡淡扫向一旁垂手站立的秘书。
秘书心领神会,立刻从厚重的公文包中取出三份牛皮文件夹,轻轻平摆在八仙桌面,动作规整利落。
伯爷垂眸扫过桌上三份文件,将斟满热茶的白瓷茶盅,稳稳推到三弟身侧的桌边,随后抬眼,给了一旁侍立的狗子一个退下的眼神。
狗子躬身应声,轻步退出中堂。
三爷双指捏住温热的茶盅边缘,轻轻对着浮动的茶沫吹了口气,眼底沉沉,藏着化不开的心事与凝重。
三爷的贴身心腹见院中下人尽数退去,也紧随其后转身走出堂屋,反手轻带木门,将一室密谈牢牢隔绝。
微凉的茶水入喉,三爷仰头一饮而尽,放下茶盅的瞬间,抬眼望向始终沉静端坐的伯爷,沉声开口。
“大哥,几十号顶尖人手,耗时半年反复推演天下大势,结果出来了。”
埋首目光轻扫文件的伯爷,闻声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淡淡的“嗯”
,以示知晓,神色未起丝毫波澜。
三爷侧身探手,拿起大哥案上的紫砂壶,给自己续上一杯热茶,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低声道。
“三份推演结果,于我们而言,无一乐观。”
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国府倾覆概率高达九成,共治的局面,基本没有可能。”
“即便强行推宗仁上台挽局,天时地利皆失,为时已晚,大势已然难逆,我们想要翻盘,机会微乎其微。”
“现如今看,贡党定鼎天下,已是板上钉钉的定局。”
三爷独自对着清茶苦笑,一想到城内诸多老牌世家,至今还抱着两党制衡、驱虎吞狼的虚妄美梦,便只觉荒唐可笑。
第二杯热茶下肚,半年来日夜推演的种种数据、局势、预案尽数涌上心头,一股彻骨的苦涩漫遍四肢百骸。
李家倾尽资源,请来国内数十位顶尖经济、军事、地理、数理专家,集齐各方专业人才,依托海量时局资料,反反复复推演整整半年,耗费推演纸足足两吨,最后得出的,却是所有世家大族最不愿接受的结局。
三爷将空空的茶盅轻落桌面,目光沉沉落在脚下规整的金砖地面上,嗓音低沉厚重。
“按照红方的治国理念、执政纲领走下去,我们这些资本阶层,往后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三爷暗自思忖之际,伯爷的目光已然落在最上方一份文件的标题上。
《天下大势推演》
卷宗之上,字字清晰,推演结果一目了然?
一统天下之后,红必将肃清阶层壁垒,践行共产治国理念。
于世代盘踞资源、手握资本根基的老牌世家而言,这无异于灭顶之灾。
卷宗推演条理清晰:太平盛世开启,人口必然暴涨。
华夏疆域辽阔、人口亿万,想要彻底实现天下大同、人人共产,其间必然滋生无数矛盾,冲突滋生乱象,新旧阶层的对立,终会走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待新朝内政肃清、政局稳固,首要开刀的,必然是盘踞百年的资本阶层。
这个时间,最长不超过二十年。
阶层对立的终局,从来只有一方彻底覆灭。
而推演更进一步预判:资本阶层彻底落幕之后,天下依旧难有长久安稳。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人,亿万众生,心性各异,偷奸耍滑、惰性自私者层出不穷,新的人性矛盾、民生难题会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