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员看着和尚递过来多付的三英镑,识趣地把想要索要票据的话硬生生咽回肚里。
战后物资极度匮乏,整个英国都在实行严格的票据配给制度。
面包店货源充足时,面对无票的客人,便可以通过多付现金抵扣票据,这是店员心照不宣、摆不上台面的私下灰色收入。
一行人买完物资驱车离去,绕路辗转,整整耗时半小时,才抵达艾薇琳的住处。
伊尔福德坐落于伦敦东北部红桥自治市核心地带。
二战期间,这里是德军重点轰炸的目标区域。
放眼看去,整个街区满目皆是断壁残垣,坍塌的墙体、焦黑的楼体、坑洼破损的街道。
墙上处处刻印着战争肆虐后的伤痕,萧瑟荒凉,死气沉沉。
战后英国政府将阵亡将士家属统一集中安置在此处。
克兰布鲁克路三十九号整栋楼栋,住的清一色都是战死士兵的遗孤遗孀。
几栋楼房只经过最简陋仓促的修补,简单接驳水电管线,勉强达到入住标准,堪堪遮风避雨。
放眼望去,楼体外墙斑驳脱落、孔洞遍布,多处墙体开裂漏风,摇摇欲坠,破败得如同随时会被推倒拆迁的危楼。
在艾薇琳的引路下,众人拾级而上,直奔三楼七零二室。
一路攀爬楼梯,沿途偶遇的住户全是妇孺老弱,不少留守妇人看着艾薇琳归来,纷纷温和招手打招呼,眉眼间带着同命相怜的熟稔与体恤。
和尚一路看在眼里,心底了然。
整片家属区视野所及,除了半大孩子,见不到一个青壮年男性,余下的全是年岁各异、饱经风霜的女人和垂暮老者。
二战浩劫席卷诸国,但凡亲历战火的国度,皆是男丁锐减、每个国家都面临女多男少的残局。
战后英国男女比例失衡更是达到极致,惨烈到七十比一百。
无数适龄女子终其一生,难觅匹配良缘。
这悬殊比例,尚且囊括了未成年男童、丧失劳动力的老者与伤残废人,可想而知,真正健全的青壮年男丁,寥寥无几。
艾薇琳掏出锈迹斑斑的钥匙,咔哒一声拧开门锁。
房门刚开,屋内便传来一道软糯又清脆的孩童声,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姐姐,是姐姐回了吗?”
和尚跨步进门,入目一片萧索清贫。
屋内家具简陋残破,寥寥几件旧物破败不堪,四面是裸露斑驳的水泥墙面,地面坑洼凹凸、布满裂纹,没有半点装饰。
一眼便能看透,这对年幼姐妹的日子,过得何其拮据艰难。
七岁的小安娜快步跑到艾薇琳身侧,先是一眼瞥见姐姐怀里两大袋饱满的面包,眼底瞬间亮起一抹饥馑已久的欢喜微光。
可下一秒,看着一众陌生的东方面孔紧随姐姐进门,那点微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满心警惕与戒备。
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往前一步,牢牢护在姐姐身前,稚嫩的肩膀绷得笔直,像一只竖起尖刺、誓死护家的幼兽。
她抬着头,看向和尚等人,用母语急促问艾薇琳。
“他们是谁?”
话音刚落,小女孩的眼神骤然黯淡,方才的欢喜彻底消散,铺天盖地的悲伤瞬间裹挟了她稚嫩的脸庞。
她死死盯着那两袋面包,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哽咽发颤,字字泣血。
“填饱肚子的代价,就是姐姐把自己卖给这群陌生人吗?”
积压已久的委屈、恐惧与绝望瞬间冲破了女孩的克制。
情绪彻底失控的安娜,抬手狠狠一扬,直接打翻了艾薇琳怀中的面包纸袋。
哗啦啦——
松软的面包滚落一地,散落在坑洼冰冷的水泥地上。
小女孩毫无惧色,仰着挂满泪痕的小脸,冲着身形悬殊的一众陌生人,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呵斥。
“请你们离开我家~”
“我姐姐拿你们的钱,我会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