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他低头利落咬断面条,粗嚼两下便径直咽入腹中。
剩余一众保镖见状,哪里还敢端着斯文架子,纷纷放下矜持,尽数学着和尚的模样开始吃面。
一群保镖抬脚踩椅、俯身扒面,一桌子西装革履的江湖人,瞬间吃出街边流民的架势,场面滑稽又热闹。
其中唯有半吊子,吃得最是地道、最是接地气。
本就是北平底层出身,苦日子熬惯了,从不讲究仪态体面。
他干脆直接端着碗蹲在椅子上,脑袋埋得极低,大口大口疯狂扒拉面条,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和尚看着他这副不拘小节的粗莽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随口夸奖。
“这才叫地道~”
此刻的半吊子眼里只有吃食,哪里听得进夸奖。
一碗滚烫热面,他大嘴开合不停,囫囵吞咽,几乎不怎么咀嚼。
一大碗面,从盛出来到吃光,前后不过三十秒,干干净净。
蹲在椅子上吃完第三碗,他意犹未尽,干脆站起身,居高临下弯腰,拿筷继续捞面。
目光一扫,瞧见面盆里,被翻出来的一块肥厚猪肝。
半吊子眼睛瞬间一亮,飞快伸筷夹起,一口咬在嘴里。
猪肝刚出锅滚烫灼人,烫得他嘴皮子都吸溜,只能用牙咬住继续捞面。
他一手端碗正要继续盛面,一滴晶莹口水,顺着嘴里咬着那块猪肝一角,滴落到桌上面盆边缘。
周遭一众保镖尽收眼底,个个眼神微动,想开口提醒,可身份悬殊、不敢多言,只能默默低头吸溜面条,你瞅瞅我、我看看你,场面格外滑稽。
和尚望着站在椅上埋头挑拣猪下水的半吊子,无奈摇头。
这小子吃东西素来不讲究,专挑荤腥下水,半碗面条半碗杂碎,半点不客气。
他忍俊不禁,抬手握着筷子,轻轻敲在半吊子脑壳上。
“这么多~”
他话才起了个头,更让人无语的一幕骤然生。
半吊子站在椅上弯腰捞面,脑袋猝不及防挨了一筷子,刚想抬头争辩,嘴里含着的那块沾着口水的猪肝骤然脱嘴,直直往下坠落。
昏暗暖黄的灯光落下,光束照在被口水裹着的猪肝上,反射一缕光到和尚眼里。
和尚此时,眼看着那块满是口水的猪肝,就要直直砸进面盆里。
千钧一之际,余复华眼疾手快,手腕闪电般探出,拿着筷子的手背精准一接,稳稳抓住那块即将掉落在面盆里的猪肝。
余复华松了一口气,他捏着那块带着口水的猪肝,径直放回半吊子的碗里,随即满脸嫌弃地抬手,在桌沿反复擦拭手掌。
和尚把未说的话语补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嗔怪。
“这么多人,吖的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半吊子端着满满一碗猪杂成堆的面条,嘿嘿傻笑着蹲回椅子上,厚着脸皮继续埋头干饭,全然不觉尴尬。
恰在此时,老板娘端着一小碗佐料走来,碗里盛着剥好的蒜瓣、辣椒油,还有切得细碎的芫荽、葱花。
她抬眼匆匆扫过一桌人土匪似的吃面架势,心底愈局促,放下佐料碗,转身快步走回后厨,不敢多待一秒。
和尚看着她仓促逃离的背影,无奈失笑,拿起筷子,将辣椒、葱花、芫荽尽数扒拉进自己碗里,拌匀汤汁。
一桌人尽数粗犷豪放,唯独王家顺格格不入。
他一身文人气度,始终端正端坐椅上,捧着碗筷细嚼慢咽,举止斯文从容,慢条斯理吃着热面。
跟周遭这群踩椅扒饭、狼吞虎咽的江湖汉子,形成极致鲜明的反差。
店门外晨雾未散,湿冷的风卷着煤烟贴着街边废墟掠过。
阿宽端着一盆刚沥干的猪血,侧身站在门口石阶上,微微倾盆,耐心撇去盆中淤积的暗红血水。
战后伦敦物资拮据,哪怕是华人弃用的猪血水,也是店里熬汤增味的珍贵食材,半点舍不得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