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哭声消失后,前厅跟后厨布帘隔开一方烟火,却隔不散漫那份沉重气息。
这间半地下室餐馆的后厨狭小逼仄,是战后伦敦华人小馆最典型的模样。
灶台是侨民自己砌的老式黄泥灶,拼着捡来的碎青砖,被经年烟火熏得乌黑油亮。
战时物资紧缺,燃气金贵又限量,寻常华人小馆舍不得多用,依旧靠着烧炭生火。灶膛里码着几块细碎无烟炭。
这些物资是阿宽攒下的存货,炭火堪堪燃着,橘红火星微弱跳动,勉强煨着灶上一口厚底老铁锅。
方才被安抚住的老板娘失魂落魄跟进来,眼眶通红,睫毛还挂着未干的泪渍。
先前泼辣鲜活的精气神彻底散了,手脚软,站在灶台边半天回不过神。
刚才和尚口中中原逃荒、人相食、剥树皮、掘冻尸的惨状,字字钉在她心上。
她在伦敦安稳十六年,守着一方小馆,有热饭吃、有瓦遮头,见惯的只是洋人刻板、物价昂贵、谋生艰难,从未想过故土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从前她以为自己一腔正气、嫉恶如仇,守住的是做人底线,此刻才恍然,自己无知的善念,或许真的能断了无数人的生路。
阿宽敛了神色,不再打趣,接过后厨的活计。
战时留存的半袋面粉是正宗内地白面,是同乡辗转海运捎来的稀罕物。
战后英国本土只配给粗黑麦粉,干涩刺口、难以下咽,这般细腻的白面粉,在爵禄街的华人圈子里,已是顶好的口粮。
面粉装在粗布粮袋里,袋口用麻绳死死扎紧,防潮防霉,是夫妻俩精打细算、省了许久的存粮。
趁着醒面的空档,阿宽处理仅剩的卤猪杂。
这是昨日从洋人屠宰场低价讨来的边角废料。
战后英国人饮食挑剔至极,猪大肠、猪肚、猪心肺一概弃之不用,屠宰场不仅免费送人,有时还要付钱请人清运。
对缺衣少食的华人而言,这便是难得的荤腥佳肴。
四五猪杂斤,品相普通,带着淡淡的腥气。
阿宽极为细致,就着节约下来的清水,反复翻洗、揉搓,撕掉多余油脂杂质,一遍又一遍冲净血沫。
物资匮乏的年代,没有繁多香料,只有简单的盐粒、少许八角、小片桂皮,是早年从国内带来的老存货,舍不得多用,只微微去腥提味。
洗净的猪杂被他切成厚薄均匀的碎片,码在粗瓷碟里,朴实简陋,却是此刻最珍贵的吃食。
灶上铁锅的清水已然沸腾,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升腾,模糊了昏黄的灯光。
阿宽掀开盖面团的粗布,醒好的面团柔韧劲道。
他手持旧木擀面杖,自中心向外层层擀压,动作娴熟利落,将面团擀成一张厚薄均匀的大面皮,再手持菜刀,手腕起落利落,一刀切下,宽窄匀净的面条层层叠叠散落案板,根根劲道分明。
案板上残留的零星面屑,他也小心翼翼扫起,一点不剩,乱世烟火,粮食最金贵。
滚水沸腾正盛,阿宽手腕轻抖,一手托面、一手推送,鲜面条尽数落进沸水之中。面条入锅,瞬间沉浮舒展,清白软糯,在滚水中缓缓翻腾。
不多时,面条断生浮起,他随手将沥干的猪杂倒入锅中。
纯白面汤混上深浅肉色,淡淡的荤香终于压过后厨潮湿的霉味、炭烟火味,缓缓漫散开。
一旁呆立的老板娘终于动了动作。她麻木地拿起灶边的粗瓷盐罐,指尖微微颤,小心翼翼撒下少许盐粒。
没有酱油提色,没有香油增香,这般一锅简单的猪杂白面,已是战后伦敦华人小馆,能端出的最体面、最顶饱的吃食。
炭火微弱,灶火温柔,汤汁缓缓翻滚,咕嘟声响轻柔,盖过了老板娘偶尔压抑的抽噎声。
阿宽一边守着灶台翻搅汤汁,一边余光留意着自家媳妇。
面条彻底煮透,吸饱了猪杂的淡淡荤味。
阿宽关火,借着灶膛余温微微焖煮片刻,让汤汁入味。
方寸后厨,炭火余温袅袅,白雾氤氲缭绕。
外头是雾锁伦敦、战后残街、人心博弈的算计与对峙。
二十多分钟转瞬而过。
后厨的布帘被人轻轻掀开,阿宽双手端着满满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猪杂面走了出来。
白面条打底,一层卤猪杂浮在汤面上,滚烫的热气裹挟着质朴的肉香,瞬间冲散厅堂积压许久的凝滞沉郁。
老板娘紧随其后,怀里抱着一摞洗净的粗瓷碗筷,脚步轻缓,头垂得极低。
方才和尚一番诛心之言,早已压得她心神俱愧、底气全无。
一路走到桌前,默默将碗筷一一摆开,自始至终眼皮不敢抬一下,不敢对视桌前任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