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压落港岛天际,残阳熔金的余晖缓缓褪去,晚风穿街过巷,裹挟着西环独有的咸腥海味,徐徐拂过蒲飞路十层堂口大楼。
诊所内的细碎温存与悲戚悄然落幕,和尚安顿好病房内静养的黄桃花,叮嘱楼内众人悉心照看,简单交代几句家事,便转身走出大楼。
车行门口的空地上,早已摆好一张圆桌、几副碗筷,荤素酒菜齐备。
和尚携余复华、老洪二人落座,三人围桌而坐,静看车行光景。
暮色晚风微凉,一阵阵吹掠而来,掀动衣角,吹散白日余热。
车行车夫陆续收车归岗,三三两两结伴折返,整日奔波跑车的他们浑身被汗水浸透,衣衫紧贴皮肉,脸上挂满奔波的疲惫,汗流浃背、步履沉沉,陆续归来交车报备。
这群车夫来自五湖四海、奔赴港岛讨一份糊口生计,南北口音混杂,皆是底层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交车的车夫们远远望见车行桌前静坐的和尚,人人躬身致意,各色方言问候此起彼伏,错落交织在晚风里。
“和爷~”
“大佬~”
“小阿哥~”
圆桌边的和尚神色松弛淡然,每逢有人问候,便或是轻轻点头,或是鼻腔低低哼出一声回应,不倨不躁,分寸自持,浑然褪去楼内的沉郁戾气。
沿街巷弄,尽是民国三十五年港岛底层市井最鲜活滚烫的烟火人间。
临街民居低矮错落,家家户户门口都支着简易竹棚、铁皮遮檐,挡住渐沉的暮色与晚风。
一户户人家搬出老式炭火小煤炉,架上铁锅瓦镬,火苗明明灭灭舔舐锅底。居家的妇人挽着袖口、披着布衫,弯腰翻炒晚饭,油烟袅袅升腾,混着饭菜香气、炭火烟火气漫遍整条街巷。
路上行人往来错落,收摊的小贩、归家的劳工、闲逛的街坊、追跑打闹的孩童,步履匆匆、语声嘈杂。
邻里街坊隔着窄巷闲话家常,孩童嬉笑奔逐,妇人灶前忙碌,市井喧闹细碎、踏实温热,与堂口内里的杀伐阴冷,形成天差地别的两样天地。
一桌酒菜,三人静坐,看尽满城烟火、人间百态。
主位落座的和尚端起酒盅,浅酌一口烈酒,指尖捏着竹筷,侧头看向身侧的老洪,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把他们处理掉~”
短短一句暗语,老洪瞬间洞悉其意,心知指代的是一众羁押的和胜义残余骨干。
他默然放下手中碗筷,起身转身步出车行列桌,径直朝着十层大楼门口快步走去,稳妥处置后续事宜。
老洪离去后,圆桌只剩二人静坐。
和尚闲适抬筷,夹起一块油润入味的白切鸡缓缓咀嚼。
他脚边趴着温顺的楚爷,格外通人性,静静倚靠在他腿边,圆溜溜的眼睛紧盯他指尖动作、嘴边吃食,安分等候。
待和尚随口吐出一块鸡骨,狗子立刻探头接住,稳稳衔在嘴里,依旧乖乖趴回脚边,不吵不闹。
晚风徐徐,市井喧嚣入耳,看着眼前这群奔波劳碌、汗湿衣衫、终日低头讨生活的车夫,和尚心底骤然生出无限感慨。
一年半前,他也和眼前这群底层车夫一样。
一无所有,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处处低头示弱、逢人装小服低,日日顶烈日、沐晚风,奔波劳碌、汗流浃背,拼尽全力只为讨一口吃食、求一寸立足之地。
彼时堂口六爷,总爱在傍晚车夫收车归队之时,静坐院中树下,摆上一桌简单酒菜,自酌自饮。
那时候他不懂,为何六爷在他们收车时候喝酒吃菜。
他总爱干一边喝酒,一边跟累得腰酸背痛、满身疲惫回来交车的车夫打趣逗嘴、闲谈说笑。
那时的他们,望着树下悠然喝酒吃肉、闲适自在的六爷,当面恭敬恭维、百般讨好,转头私下里,无不暗自腹诽咒骂,嫌弃六爷清闲享乐,故意用酒菜馋煞劳碌奔波的众人。
直至今日,他一步步厮杀上位、站稳脚跟,坐拥堂口底盘、手握黑白权势,才终于读懂六爷当年的心境。
暮色残阳之下,一桌酒菜、一方闲坐,静观市井浮沉、人间百态,看众生奔波、看烟火寻常,于喧嚣俗世中守一份安然闲适,本就是身居高处、历经风浪之人,独有的一份松弛与享受。
心绪微动,和尚咽下口中的白切牛肉,抬眸看向身侧默然饮酒的余复华,语气沉敛,郑重叮嘱。
“保镖那块,你以后给我抓紧了,除了身手,规矩那块也不能落下。”
“甭给我整的跟门外汉一样~”
闻言,余复华满脸自责愧疚,当即放下手中碗筷,垂躬身,诚恳认错。
“对不起大佬,是我的错~”
和尚抬手,直接打断他的致歉,神色淡淡。
“这次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