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帮头目张啸亭方才从吴淞街烟馆踏出,身后紧跟着两名怀揣盒子炮的贴身保镖,脚边摆放着昨夜刚从海上接驳上岸的半箱云土。
前一日他才当众放话,要将油麻地所有粉档尽数收入囊中。
此刻他嘴叼雪茄,缓步朝着巷口停放的汽车走去,全然没有察觉,对面茶楼二楼的窗缝之间,一支锯短枪管的霰弹枪,早已牢牢锁定他的后心。
“轰——!”
灼热铁砂裹挟碎裂玻璃横扫而出。张啸亭身侧保镖甚至来不及出一声闷哼,当场栽倒血泊,半边躯体被铁砂打得血肉模糊。
张啸亭顺势翻滚躲至汽车底盘之下,拔出手枪朝着茶楼方向盲目射击,子弹击打墙面,溅起串串火星。
他留在烟馆内的手下蜂拥冲出,举枪朝着楼上猛冲。
沿街露天早点摊尽数被冲撞掀翻,滚烫豆浆泼洒在青石板路面,蒸腾起阵阵白汽,混着暗红血水,缓缓淌入街边排水沟。
这一声枪响,如同捅破马蜂窝。
不足半个钟头,旺角街道再度爆激烈枪声。
和字头“和义堂”
十余名门徒手持砍刀与左轮手枪,在亚皆老街截停青帮运送烟土的卡车。
双方在马路中央展开驳火,流弹径直击穿路边洋杂货店的玻璃,守在柜台后核算账目的老板中弹当场倒下。
街上行人尖声向道路两侧仓皇逃窜,有轨叮叮电车被逼停在路心,司机蜷缩在驾驶座下方,不敢探出头分毫。
待到午后,两方冲突彻底失控。
青帮人马潜入“和胜义”
设于铜锣湾的赌档,向内投掷两枚土制手榴弹。
木质赌桌被炸得四分五裂,火苗顺着布帘向上窜腾,浓烟裹挟哭喊声响,飘出半条长街。
“和胜义”
门徒红着眼抄起家伙追出,在轩尼诗道与青帮人马正面狭路相逢。
双方隔着马路互相射击,子弹击打路边铁皮广告牌,出哐哐不绝的巨响。
一名放学迟归的女学生抱紧书包,蜷缩在电线杆背后,恐惧到失声,连哭声都不敢出。
暮色降临,弥敦道柏油路面凝结着好几滩暗褐色血渍,三辆弹痕密布、损毁严重的轿车横堵道路,车窗布满密密麻麻弹孔。
巡街警探远远躲在街角,掌心攥紧警哨,却没有上前半步的胆量。
短短十二个钟头,街头新添十七具尸体,就连途经此地的两名英国水兵,都不幸被流弹擦伤手臂。
远处警署方向,急促的警笛声一阵紧过一阵,顺着晚风不断飘来。
三日之内,自沪上、华南溃败南下的青帮余孽,好似一群被赶入陌生窄巷的饿狼。
刚刚踏足港岛,便一头撞上三十六路和字头帮派盘根交错的势力地盘。
祸端接连爆:先是油麻地码头货仓燃起大火,三名青帮弟子被捆缚沉进避风塘。
隔日青帮反手绑走和字头“和联乐”
龙头独子,尸丢弃在铜锣湾后山乱葬岗,割下半只耳朵送回家属家中示威。
暗杀冷枪自骑楼窗缝悄然射出,茶楼茶碗底下压着沾血的恐吓信。
到最后,双方连表面规矩都彻底抛诸脑后。
光天化日之下,弥敦道柏油路上枪声轰然炸响,子弹洞穿沿街玻璃橱窗,路人尖叫四散奔逃,就连巡街的印度籍警探,都只能死死抱住电线杆不敢露头。
短短三天,警务处档案室内,大大小小枪击、械斗的卷宗堆叠半尺有余,数目不下七十起。
街头血迹尚且未曾清扫干净,报馆号外已经传遍大街小巷。
远在伦敦的《泰晤士报》都刊登新闻,报道港岛街头流弹误伤洋行职员的惨剧。
漫天乱象,终于触碰港英殖民当局的底线。
总督府带着凛冽油墨寒气的训令,直接送达警务处办公室,白纸黑字立下期限。
七日之内,必须平息这场帮派大厮杀,绝不允许再生惊扰外籍人士的事端。
当日傍晚,一辆黑色奥斯汀轿车径直驶入中环警署后门。
主管刑事与治安的总督察麦德伦,将烫着火漆封印的请柬,分至港岛所有堂口龙头手中,就连方才在码头立足未稳的青帮各大头目,也尽数收到邀约。
请柬上并未写明事由,只留下一句指令。
所有堂口主事龙头,务必于次日正午之前,前往警署大会议室“喝茶议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