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并不算大,从城门走到城心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城中心围着一方不大的广场,广场正中央嵌着一口古井,井沿是整块青石磨出来的,被无数来往的手掌摸得溜光亮。
井口上方悬着根细绳,绳端拴着一只晃悠悠的小木桶。
我凑过去往井里望,井水深得很,水面缩在几十尺底下,像面小小的圆镜子,静静反着头顶的天光。
井边的地面湿了一小块,是刚才有人打了水洒出来的,水迹慢慢往石头缝里渗,印出一圈暗印子。
井沿上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印子,是常年搁绳子磨出来的,凹进去一小条,摸上去滑溜溜的。
旁边墙根靠着几个空水桶,桶底沾着点水迹,几只蚂蚁围着水迹打转。
有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往井边爬,他娘伸手一把捞回来,拍了下他的屁股,娃咧着嘴就哭,娘掏出来块糖塞他嘴里,立马就不哭了。
“别喝那井水。”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我转过头,广场边的石阶上坐着个灰白头的老汉,身上穿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手里捏着杆磨得亮的旱烟袋。
他抬眼瞅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见怪不怪的意味,像是在说“怎么又来了一个”
。
“为什么不能喝?”
我问他。
“老汉把旱烟袋往鞋底一磕,掸掉上面的烟灰。
“这城里就独独有这么一口井。
喝过这水的人,没一个想踏出城门的。
你以为留下是自己的念头,其实是这井水牵着你的想法走。
你以为你能分清哪些念想是自己的,哪些是谁给的,到最后你才现,你根本分不清楚。”
我走到他身旁的石阶上坐下,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我开口问:“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老汉搓了搓手里的旱烟杆,“我来的时候还是个年轻后生,刚娶了新媳妇。
后来我媳妇喝了这井水,说什么都不愿走,我为了陪她,也跟着喝了。
再后来她熬不过岁月,老死在了城里,我还留着。
这一城的人都陆陆续续老了走了,最后就剩我一个,还坐在这石阶上。”
老汉说这话的时候,烟袋锅子吧嗒响了两声。
他往烟锅里塞了点新烟丝,摸出火折子点上,火星子亮了亮,一口烟吐出来,慢悠悠飘到半空。
他指了指前面长街上走的人,说你看那卖布的老张。
三十年前就是那副模样,他家布店里的布从来没少过,天天挂得整整齐齐。
那打酒的老李,儿子都娶了八回媳妇,每回都是同一个姑娘,早上刚开门就有人来打酒,排队的人从来没变过。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刚才那个拿着包子往嘴里塞的人,转了一圈又回到包子铺门口,伸手递过去铜钱,还是刚才那番动作。
我伸手摸了摸石阶的缝,里面卡着半枚掉了漆的铜钱,抠出来一看,是碧游宫每年年节分给弟子的压岁钱,边缘磨得亮,字都快看不清了。
我忽然想起多宝兜里常年揣着的那串铜钱,其中一枚的边就是缺的,当年他下山的时候掉了半枚在地上,捡回来磨了磨就一直串在串上。
风又朝我打了过来,带着点井水的潮味。
混着街上的包子香、打铁的铁腥味,还有旱烟的烟味,裹在暖融融的日光里。
我抬头往城门的方向看,那片青砖城门安安稳稳立在那,进出的人脚步慢悠悠的,没人往外面多瞅一眼。
我知道我得找个东西,一个能把多宝拽走的东西。
不是过去的练剑,不是演武场的砖头,不是那些他嘴上说记得的旧事。
我站起身,往井边走过去,老汉在后面抬眼看我,没拦着,就吧嗒吧嗒抽着他的烟。
我伸手抓住那根悬着的细绳,往下拽了拽,小木桶晃了晃,顺着井壁往下沉,桶底碰到水面的动静传上来,轻得像一声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