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天罡剑的手紧了紧,剑刃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眼睛花。
他鞋尖沾到一点流过来的血,染红了一小块,他也没挪脚,就那么直直站着,眼神盯在年轻僧人脸上。
周围一点别的声响都没有,连风都停了,只有血慢慢往石头缝里渗的滋滋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年轻僧人的笑意分毫未减:“我的命,是第三座阵的。”
言申沉默了短短一瞬,侧过身从我身边走过。
他经过年轻僧人身旁时脚步顿了半秒,侧过头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我隔得太远,一个字都没听清。
年轻僧人听完那番话,脸上的浅笑意瞬间敛去,却也没生出别的表情,只是重新恢复了双目空洞、双手合十的姿态。
我们踩着那片猩红血泊往上走,靴底沾着粘稠的血浆,隔着鞋底都能清晰传来湿滑粘连的触感,每一步落下,都在青石板上印下一个浅淡的血脚印。
萧无痕走在队伍最后,经过血泊时他把镇岳战锤横在身前,锤面上镌刻的古老符文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我走得慢,一步一步踩得很实,鞋底沾的血越来越厚,沉得脚都有点坠。
走了十几步,血慢慢干了,鞋底和地面的粘连感才消下去点。
身后没人说话,脚步声叠在一起,落在台阶上,出沉闷的声响。
言申走在我前面三步远的地方,背挺得很直,可我看见他后颈的肌肉绷得很紧,连脖颈处的青筋都露出来一点。
第三座阵就在上方十级台阶的位置。
这一次守阵的只有三个人,三人都穿着金白色的僧袍,面容生得一模一样,像一母同胞的三胞胎。
方才第二层阵的年轻僧人也走到了第三层,他站在那三个金白僧袍的人身旁,朝我合十行了一礼:“贫僧的命,是这座阵的。”
我抬眼看了看那三个金白僧袍的僧人,他们连头都剃得一样光。
头皮上的六个戒疤大小位置都不差分毫,站在那里连姿势都完全相同,左手都贴在身侧。
右手都抬在胸口,捏着个一样的手印。
台阶边落着片碎叶,被风刮到其中一个僧人脚边,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我摸了摸怀里的戮神钉,钉子隔着布传过来一点热度,温温的。
他抬手取下颈间挂着的那串念珠,整串珠子一共十八颗,每颗都呈暗红色,像是被鲜血反复浸透、又晾干了无数次。
他掌心微微力,直接把整串念珠碾碎,暗红色的碎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每一粒砸在青石台阶上,都出一声极轻的爆裂声。
念珠彻底碎尽的刹那,他整个人从脚底开始消融,像一尊被水浸透的泥像,自上而下慢慢化成一滩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青石的缝隙渗了进去,半点不剩。
那三个身着金白僧袍的僧人,在他彻底化尽的同一瞬间齐齐睁开眼。
他们的眼睛是纯粹的纯白色,连半分瞳孔都没有。
三双空茫的眼睛同时落在我身上,接着三人一同开口,声音层层叠叠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第三座阵的阵眼,就是那串念珠。念珠碎,阵便破,施主请过。”
话音落下,他们也从脚底开始消融,和刚才的年轻僧人一样,化作三滩温软的液体,彻底渗进了青石板里。
整层第三阶的台阶干干净净,像从头到尾都没站过人。
我站在原地看了半天,地上连个水渍都没剩,只有刚才念珠碎末落过的地方,留着十几个小点,风一吹就没影了。
言申走到我旁边,低头盯着地面,天罡剑还攥在他手里,刃口上沾了点刚才溅上的血,已经干成了褐色。
无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肩膀动了动,却没回头。
萧无痕把镇岳战锤放到地上,哐当一声轻响,他喘了口粗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汗珠子往下掉,砸在台阶上摔成几瓣。
我走到第三层台阶的顶端,脚步稍停,回头望了一眼身后。
言申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可他握着天罡剑的那只手攥得极紧,指关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我什么都没说,转回身子继续往上走。
剩下的路还有不少,台阶被太阳晒得烫,脚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气往上钻。
树上的菩提叶子沙沙响,有叶子被风刮下来,飘到我肩膀上,我抬手扫掉,叶子落在地上,滚了两下就停了。
身后的人跟着我往上走,脚步声零零散散的,没人凑过来搭话,大家都憋着一股气,知道最麻烦的东西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