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侧过身,从老僧挺立的无头躯体旁走过。
他的身躯还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分毫未倒。
我脚步擦过他身侧的瞬间,那具躯体从膝盖处开始碎裂,一块一块往下掉着石屑,最后整个人化作一堆灰色粉末,薄薄铺在青石板上。
粉末被风一吹,飘起来小半,落在我裤脚边,我抬脚蹭了蹭,灰就散了,连点印子都没留在布上。
第二层阵距离我们约莫三十级台阶。
守阵的是个年轻僧人,面皮白净,眉目周正,瞧着像是刚剃度没多久的新弟子。
可他身后站着的人比第一层多出不少,约莫六十来个,一水儿的玄黑僧袍,每个人腰间都悬着一柄无鞘的短刀。
我数了数,六十多个人,站得挤挤挨挨,肩膀几乎贴着肩膀,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就跟一排立着的木桩似的。
地上落着几片菩提叶,黄的,被风刮到那些僧人脚边,打了两个转就停住。
年轻僧人脚边放着个掉了漆的旧木盆,我扫了一眼,盆里是空的,什么都没装。
我脚边的台阶上有道裂缝,裂缝里嵌着一点干了的褐色痕迹,不知道是之前谁留下的血。
我正要抬脚往前,言申忽然从后面攥住我的胳膊。
他把我往旁边带了半步,自己跨步站到我前面,目光定定看着我,没说半句多余的话,只抬手将天罡剑从剑鞘里缓缓拔了出来。
他手掌热得很,攥我胳膊那两下力气不小,我胳膊上瞬间就留下几个指印。
他袖口蹭到我手边的绝情刀,布丝勾在刀刃上,挂出个小口子。
言子性子轴,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上次为了护我,我记得有一次硬生生挨了鬼王三掌,躺了三天三夜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事办完没。
我看着他的脸,他下巴上冒出来一点青胡茬,是昨天赶路的时候没顾上刮,眼下还有点青黑,肯定是后半夜又偷偷起来查了阵谱没睡好。
“第二座阵我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平常得像在交代一句“今天的饭我做了。”
我没拦他。
言申踩着台阶往上走,稳稳站到那年轻僧人面前。
年轻僧人抬眼看向他,微微歪了歪头:“你要替他?”
“替。”
言申吐出一个字,声音沉得像落在地上的石子。
年轻僧人没再开口,也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就那么静静立在原地,可他身后那六十多个佩着短刀的僧人,却同时从腰间抽出利刃。
刀刃齐刷刷对准自己的咽喉。
同一刹那,六十多柄短刀齐齐切进颈侧。
鲜血喷涌而出的声响像一片骤雨同时砸落在地,六十多道滚烫的血柱溅在青石台阶上,把整层阶梯都染得猩红刺目。
那些僧人身体歪歪斜斜地挨个倒下,有的顺着台阶往下滚了好几级,有的趴在自己喷出来的血泊里,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我站在后面数着,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六十三个的时候,最后一个僧人咕咚一声倒在地上,脚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血流顺着台阶缝隙往下淌,漫到我脚边,暖乎乎的,蹭到我鞋底子上,黏糊糊的。
空气中全是血味,混着菩提叶的味道,闻着闷。
萧无痕在我身后咳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没敢出大声。
无咎往前站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眼睛盯着言申的后背,随时准备冲上去的样子。
年轻僧人立在血泊正中央,僧袍下摆早已被血水浸透成深褐。
他望着言申,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第二座阵,用我身后所有人的命填。阵破了,施主请过。”
言申没有动。他站在那片猩红血泊前,低头扫过横七竖八的六十多具尸体,又抬眼看向面前的年轻僧人:“你的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