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榴弹在狼群中间接二连三地炸开,爆点挨着爆点,气浪把雪和冻土掀起来又摔回去。冲在最前面的几匹狼被弹片扫倒之后,后面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往前涌——炸开一片,补上来一片,连口喘息的时间都不留。
赵刚低头摸向弹药箱。手探进去,指头先碰到箱底的木板,空荡荡的,指尖在木纹面上滑过去,什么东西都没蹭到。他愣了一下,把整只手伸进去,整个手掌贴着箱底翻了一面,落空了。他把箱子稍稍抬起来斜了一下,一颗圆滚滚的弹体才滚到了角落里,孤零零地卡在箱壁和底板之间的缝隙里。
他把它拿出来攥在手心,箱底只剩薄薄一层灰褐色的木屑和凝固的油脂印子。
子弹打光了。
不是省着打就能撑住的,是打光了。有人打完了最后一发子弹,还在扣扳机,咔嗒,咔嗒,空枪的声音在枪声稀疏下来的战场上格外刺耳。有人接开枪机看打空的弹匣,接着在身上摸;有人蹲在弹药箱旁边,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几个散落的弹壳。
枪声稀了。稀得像秋天的雨,有一搭没一搭的。
狼群感觉到了。它们的冲锋更猛了,嚎叫声更密了,绿眼睛更亮了。它们闻到了那些两脚兽的恐惧,闻到了火药味正在变淡,闻到了胜利的味道。
“上刺刀!”
刘连长的声音从阵地中央炸开,像一颗手榴弹在耳边爆了。
五六半的刺刀是折叠在枪管下方的,拇指按住刺刀座侧面的卡榫,往下一压,整根三棱刃面顺着底槽向前甩出去,刃尖划过一道短促的冷白弧线,咔嗒一声锁进定位槽里,和枪身咬合成一条直线。那声音从不同方向依次响起来——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前面两个,后面一个,隔着几步的距离先后传过来,叠在一起像一排锁扣依次合拢。
枪不能打了,可枪还能捅。子弹没了,可人还在。
赵排长把刺刀卡好,握了握枪托,试了试手感。左手攥枪身,右手握枪柄,刺刀朝前,刀尖在灰白色的光里闪着寒光。他从雪墙后面站起来,站在散兵坑的边缘上,面朝着那些正在逼近的灰影。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不怕,是怕没有用。狼群已经扑到跟前了,怕,也得打。
第一只狼跃上了雪墙。
那只狼体型不大,毛色发灰,肚子瘪瘪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它的前爪搭在雪墙上,嘴巴大张,獠牙朝着赵排长的脖子咬过来。赵排长没有躲。他左脚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前倾,枪刺猛地往前一送。刺刀扎进了狼的喉咙,没入半尺,狼发出一声含混的惨叫,血从刀口处喷出来,溅了赵排长一脸。那血是热的,腥的,糊在脸上黏糊糊的。他把枪猛地往后一抽,狼的尸体从雪墙上滚了下去,砸在雪地里,滑出去好几步,不动了。
还没等他喘口气,第二只就扑上来了。这只更大,更凶,毛色灰白,眼睛血红。它没有扑赵排长的喉咙,而是扑向他的枪。它的前爪抓住了枪管,嘴巴咬住了刺刀后面的枪口,把枪往下压。赵排长被它拽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咬着牙,双手攥紧枪托,把枪往上抬,跟那只狼较劲。
旁边的一个战士一刺刀捅进那只狼的肋骨,狼惨叫一声,松了口,赵排长趁机把枪抽出来,枪托砸在狼的脑袋上,砸得它翻了两个滚,倒在雪地里抽搐。
“背靠背!三人一组!别落单!”
林墨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战士们迅速靠拢,三人一组,背靠着背,枪刺朝外,形成一个一个小三角。狼群扑上来,有的被刺刀捅穿,有的被枪托砸退,有的咬住了战士的枪管,被另一名战士一刺刀捅死。三角形的阵型在雪地上缓慢地移动,像一群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狼群扑不进来,可他们也不能冲锋。
可狼太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前赴后继,像永远杀不完。刺刀捅进去,拔出来,再捅进去,枪管上沾满了血,冻成了冰,滑溜溜的,攥都攥不住。战士们的棉袄被撕开了,棉花露在外面,被血染红了。有人在惨叫中被狼拖倒在地,旁边的战士一刺刀捅进狼的肚子,把狼捅跑了,可倒在地上的战士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的腿被咬穿了,血从棉裤里往外涌,把雪染成了黑色。
“顶住!顶住!”
刘连长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声音沙哑。他端着一支上了刺刀的五六半,站在阵地最前沿,像一截钉在雪地里的木桩。他的棉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他不知道疼。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狼的。
一只狼从侧面扑过来,撞在他身上,把他撞了一个踉跄。他的脚在雪地里滑了一下,单膝跪地,那只狼骑在他身上,嘴巴朝他的喉咙咬过来。他用左手掐住狼的脖子,右手把枪从地上抄起来,一枪托砸在狼的鼻梁上。狼惨叫一声,从他身上翻下去,在雪地里打了两个滚,爬起来,瘸着腿跑了。
刘连长站起来,喘着粗气,把枪重新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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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守圈在一点一点地被压缩。
战士们三人一组,相互掩护着后退。不是溃退,是顶着狼群的扑咬,一步一步地往后挪。每退一步,雪地上就多一摊血。每退一步,就有人被狼拖住,就有人倒下,就有人再也站不起来。
可工兵排还在后面挖。他们不知道前面的战况,他们只知道要往下挖,要把那些弹药箱挖出来。雪墙后面的战士们用自己的身体为他们争取每一秒,用刺刀为他们守住最后一道防线。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问“还要多久”
。
远处,又传来一阵狼嚎。
那声音跟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是头狼的短嚎,不是冲锋的长嚎,是一种更低沉、更悠长的嚎叫,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回响。
刘连长的脸色变了。他听出来了——那不是一只狼在叫,是很多只。声音从北边的山脊后面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新的狼群,增援的狼群。头狼在召唤后援,它们在调兵,要把这支已经弹尽粮绝的连队彻底吃掉。
“它们还有后援!”
刘连长的声音有些发颤。
今天,自己带来的这一支加强连,可能真的坚持不住了!
赵排长也听见了。他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狼的,棉袄被撕烂了好几处,棉花露在外面,跟血冻在一起,硬邦邦的。他抬起头,朝北边看了一眼。
雪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无数只爪子在雪地上刨,像无数张嘴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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