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讯员小周跑过来,抱着一个弹药箱,脚下一滑,摔在雪地里,弹药箱脱了手,盖子摔开了,子弹撒了一地。他赶紧趴在地上,把子弹一把一把地往箱子里搂,搂完了一瘸一拐地跑过去。
狼群这次真的拼了命。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前赴后继,像永远不会停的潮水。雪墙被打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已经塌了,战士们用身体堵上去,用枪托砸,用工兵锹砍,用刺刀捅。有人在换子弹的间隙被狼咬住了枪管,他死死攥着枪不放,狼拖着他往前跑了几步,旁边的战士一刺刀捅进狼的肚子,狼嗷了一声,松了口,他连枪带人摔在地上,爬起来继续打。
赵排长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食指已经扣扳机扣到痉挛了,抽筋了,伸不直了。他用左手把右手的手指掰直,掰了两下,又弯回去了,不是抽筋,是僵了。他把枪换到左手,用左手继续打。
“妈的,这狗日的狼,怎么打不完!”
他骂了一声,声音被枪声吞了。
工兵排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欢呼:“通了!挖通了!”
林墨猛地站起来,回头看去。坑底,几个战士用撬杠撬开了一块水泥板,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空间。冷风从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陈旧的、发霉的、混着铁锈和油料的气味。那是地下仓库的空气,被封存了几十年,终于被放了出来。
老排长把手电伸进洞里照了照,光柱切开了黑暗,照见了堆得整整齐齐的木箱。箱子上印着日文字样,还有红色的编号,跟之前在马厩旁边的地下指挥所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找到了!”
老排长的声音在战壕里回荡,“弹药库!找到了!”
刘连长听见了。他转过身,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转过身来,把枪举过头顶,用尽最后的力气吼了一声。
“同志们!挖到了!弹药库挖到了!顶住!再顶住一会儿!”
狼群没有退远。
它们蹲在雪雾的边缘,绿莹莹的眼睛像一排鬼火,在灰白色的混沌中明明灭灭。头狼站在最前面,低着脑袋,嘴巴微微张开,舌头从嘴角垂下来,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一散而没。它在等。等那些两脚兽的子弹打完,等他们的防线露出破绽,等那些灰色的影子重新扑上去,把这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地变成屠宰场。
刘连长蹲在雪墙后面,五六半的弹仓打空了,手指在弹药箱里摸了个空。他的手停了一下,又摸了一遍,还是空的。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赵排长。赵排长正在往弹仓里压子弹,手指冻得通红,捏不住弹头,掉了好几次。他的牙齿咬得咯嘣响,使劲把最后一排子弹塞进弹仓里,咔嗒一声卡上了。
“还有多少?”
刘连长大吼。
赵排长拉了一下枪栓:“全连的子弹都在这儿了,狗日的要是再不命地冲,咱们撑不了下一波!”
刘连长把五六半丢在脚边,把最后一个手枪弹匣从腰带上抽出来,插进枪里。枪膛里还有一发,加上这个弹匣,打完就没了。
不远处,头狼长嚎了一声。那声音低沉,悠长,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狼群又动了。
灰白色的影子从雪雾中猛地窜出来,潮水般的压上来。它们不再分散,不再迂回,不再给面前的两脚兽任何喘息的机会。它们从北面、南面、东面同时扑过来,三个方向,三条灰白色的洪流,像三把烧红的刀子,同时捅向这片薄薄的防御阵地。
“打!”
刘连长的命令从喉咙里挤出来。枪声瞬间炸响,密密麻麻的,像一挂没完没了的鞭炮。子弹从雪墙后面、从散兵坑里、从还没垒完的土堆后面射出去,切进那片灰白色的洪流里。最前面的狼中弹倒下,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这个时候的狼群不怕死,它们只怕饿。
赵排长的枪管烫手,枪口冒出的青烟在冷风里拧成一股细细的白线。
“他妈的!”
他骂了一声,机械地瞄准、扣动扳机。
子弹像流水一样往外泼。弹壳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冒着青烟,很快就被冻住了,粘在冰上。弹药箱一个一个地空下去,堆在旁边的空箱子越来越多,满箱子越来越少。
二排长蹲在最前面的散兵坑里,他的机枪打了一梭子,忽然停了。不是卡壳,是没子弹了。他伸手在弹药箱里摸了摸,空的。又摸旁边的箱子,也是空的。他猛地站起来,朝后面吼了一声:“子弹!送子弹上来!”
没有人应。电讯员小周把一个箱子递给二排长。二排长接过来,打开一看,半箱。他顾不上说什么,把子弹带塞进机枪里,拉了一下枪机,哒哒哒,又响了。
可子弹还是不够。
狼群越来越近了。二十米,十五米,十米。赵排长能看见最前面那只狼的牙齿了,黄黄的,尖尖的,上面挂着冻成冰碴子的口水。他能看见那只狼的肩胛骨在皮毛下绷紧,像两根拉满的弓弦。他能看见它的爪子在雪地里刨出的深深的沟,雪沫子从它的爪缝里溅出来,在灰白色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手榴弹!”
赵排长吼了一声,从雪墙后面抽出一颗手榴弹,拉环套在小指上,抡圆了甩了出去。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狼群里,轰的一声炸开。气浪掀起的雪雾混着血雾,把几只狼炸飞了,其余的狼被吓了一跳,退了几步,可很快又冲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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