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难得,省城连日来那种能把人骨缝冻僵的阴霾散了。
一束冷白的阳光,穿过传达室那扇没玻璃的破木窗,切在地上的青砖上。
窗台上那盆分完盆的薄荷,在阳光底下透出一点扎眼的绿。
“啪。啪。啪。”
黄素琴手里那把老算盘,上下来回弹动。
她正在核对昨天买蜂窝煤的三毛钱底根。
算到最后一笔,珠子被她利落地推上去。
她停了手。
田凤英坐在旁边,手里那支蓝黑钢笔正在一张废纸上慢慢画横线。横线画得歪,力道却重,笔尖几次差点戳破纸。
沈知禾坐在正中间那把掉漆最严重的椅子上。
她面前,那本厚厚的灰皮记事本摊开着。
左边那页,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三个月来,从红星村那间土坯房,到省城这个漏风传达室,所有零碎线索。
右边新的一页上。
沈知禾正在写字。
不是记账。
她在画线。
钢笔墨水有些滞。
她在白纸最上方写下三个字。
【马建业】
旁边标了一个年份。
【1968】
钢笔尖往下拉出一条直线。直线尽头,是第二个名字。
【周正清】
再往下,分出一条岔路。
【孙芳】
然后是【赵德安】。
【陈宗元】。
还有角落处,那个在东郊仓库被谢明川按住的【陈建飞】。
沈知禾画得很慢。
也不好看。
只是一些死板的墨水线条和方块字。
可每一个方块字背后,都是这十六年里,被那条灰色医疗采购链压过的人命、病床、纱布、药单。
现在,这根链条被钉在一张不到的破纸上。
沈知禾停下笔。
笔尖在最后一个字上留下一个深墨点。
她把钢笔帽“咔哒”
一声盖上。
然后,两根手指捏住那页纸的右上角,用力往下一撕。
“刺啦——”
纸页被她从灰皮本上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