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最看重本地户口和血缘的闭塞村落里。一个被全村当成灾星拖回来的外乡残废女人,堂而皇之地上了红星服务社的正册。
这不是施舍。这是地位。用命换来的地位。
“沈丫头。田凤英那腿……咋样了?”
陈大河的声音低了一点。带了点罕见的犹豫。他其实心里打鼓。那种烂透了的伤口,在乡下多半是要锯腿的。
沈知禾转头。看向几十米外那个破传达室的窗户。隔着玻璃,能隐约看见田凤英趴在桌子上,死死盯着那堆黄的单子。
“死不了。”
沈知禾对着话筒说。语气很硬。“她现在干活,比王招娣刚来服务社那阵子还犟。八匹马拉不住。”
“那就好!那就好!”
陈大河在那头松了口大气。“你让她把心放肚子里。她那个临时工的位置,大队给她留着。养好腿再回来。”
“她回不去了。”
沈知禾声音极轻。风一吹就散了。但在电话那头却听得真真切切。
“啥意思?省城那帮畜生不放人?”
陈大河急了。
“不是。”
沈知禾伸手拨弄了一下柜台上那层薄灰。“她在这边。有自己的椅子了。红星村太小,装不下她想干的事了。”
她没等陈大河回话。直接按下了叉簧。
电话挂断了。
沈知禾掏出一毛钱。拍在玻璃柜台上。硬币在玻璃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倒下了。
她顶着风走回传达室。
推开门。屋里多了一股浓烈的醋味。温娆不知从哪弄来一壶开水,兑了点陈醋,正逼着田凤英喝。说是能杀菌。
田凤英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看病底单。嘴唇被醋水烫得通红。
沈知禾走到长条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陈大河来电话。”
沈知禾没看田凤英。拿过登记册翻了一页。“红星的灶房账本上,有你的名字了。”
田凤英握着水缸的手猛地一抖。醋水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滋啦一声。
她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极其硬气的东西。那是终于被当成个人看之后的底气。
“沈社长。”
田凤英把水缸重重砸在桌子上。不顾腿上的剧痛,硬是挺直了后背。
“红星的猪肉我不吃。等我这腿能下地了。我就在这联络点干活。”
她盯着那半本空白的登记册。咬着牙,一字一顿。
“谁敢来咱们这拍桌子闹事。我田凤英,第一个拿烧火棍敲碎他的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