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野里是陈旧的松木脚踏,还有一角孔雀绿的衣料。
分明是光滑轻盈的绸缎,每次浣洗时都要小心呵护,然而穿在孟致身上,却显得格外冷硬,没有一丝动摇,像是里头裹着钢筋铁骨。
窈贞想起一些市井之言。
关于他是多么地耿介刚正。
曾经矿务司的太监欲强纳豆腐店民女,这事连县太爷都躲着不敢管,孟致却无视宫里和上峰的两头威慑,率衙役闯入婚堂拿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案子审结,封存卷宗,连夜将那太监斩了。
因为此事,他的年底考察得了个下下,本应调任去京中也不了了之。
否则他一介榜眼出身,怎会久滞偏远乡县,做个清贫教谕?
如此大恩,他却不肯受豆腐店父女分毫答谢,那女子每日捧一块鲜嫩豆腐在他上值路上,只想让他尝一尝善果,他不理睬。
下僚见那女子眼巴巴的可怜,帮她把豆腐拎进衙署,却遭孟教谕严辞斥责,将他痛打十板,勒令他把豆腐送回去。
如此刚正,几乎到了不通人情、毫无人气的地步。
窈贞不敢奢望他会对自己通融。
果然,孟致开口道:“贞娘,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记在心里。”
“《礼记》中云:非义而取,谓之苟得。你无故受攀附之人四枚鸡蛋,是为不义。”
“又云:父母在,子妇佐馂,既食恒馂。意为:一日三餐,父母先食,儿与媳侍奉,待父母用完,方能吃余下的饭菜。你既得鸡蛋,背母而食,是为不孝。”
“《礼记·曲礼》中有‘幼子常视毋诳’之训,是说孩子常常注视着爹娘,模仿爹娘的处事,所以千万不要撒谎。你教导敏儿撒谎,是为不慈。”
“不义,不孝,不慈,这些都是极重的罪状。”
他每念一句,窈贞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到他循谳定罪,她几乎已肝胆俱颤。
只是四个鸡蛋而已,怎会如此严重?
他将如何处置她?
难道要同那接了豆腐的下属一般,送到衙门去受廷杖吗?
窈贞有些慌了,膝行往前,抓着孟致的衣角哀求:“郎君,郎君,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我真的知错了。”
孟致微微俯身,拍了拍她的手:“不过,四枚鸡蛋实小,尚不到入罪之限,你虽错谬,只在情理层面,此次暂由为夫管教训诫,你可有怨言?”
窈贞一愣,连忙摇头:“没有怨言……”
“那你可知错?”
窈贞点头如啄米:“我知错了,知错了。”
孟致:“既已知错,受诫吧。”
听见“受诫”
二字,窈贞蓦然一僵,似有些不敢相信,慢慢抬头望向孟致。
孟致白皙俊朗的面容上没有任何笑意,眼皮微微下落注视着她,那双极好看的眸子里虽然温和,却没有心软的意思。
窈贞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慌乱和害怕。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要受这样的罚吗?
她磨蹭着不愿去,孟致道:“你是忘了放在哪里,要为夫亲自去取么?”
窈贞哪敢,连忙道:“我记得的。”
她不情不愿地起身打开衣橱,从最里面掏出一柄松木戒尺。戒尺细长,看上去有些年份了,握端几乎辨不清纹路。
窈贞颤颤将戒尺举起递给孟致,听见他说:“去吧。”
窈贞转身往床边走,踟蹰一瞬又顿住,小心翼翼问道:“我能不能不……不……”
“可还记得《训范》第一句是什么?”
窈贞记得,受诫当除衣。
……那就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