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棠怔怔地看着萧黎,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了然和为他铺好的退路。
主动请离,远赴苦寒边关,将所有的压力一力承担,只为给他这个皇帝腾出空间,换取朝堂暂时的平静。
我不需要这样的牺牲!
晋棠想对萧黎说。
烧了那么多奏折,不就是想告诉他,自己信他,不需要他这样退让吗?
可话到嘴边,却堵在喉咙里。
晋棠想起那些越烧越多的灰烬,想起朝臣们日益焦灼不满的眼神,想起自己深夜独坐时那份无人可诉的沉重。
萧黎的提议,或许是眼下唯一能打破僵局、平息风波的方式,留他在京城,反而是在火上浇油,将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晋棠的心脏,他觉得眼眶热,连忙垂下眼帘,盯着御案上冰冷的龙纹。
“……北境苦寒,王叔多年未归,此去……”
晋棠的声音有些颤,努力稳住,“此去需万事小心,乌罗人狡诈,不可轻敌。”
这便是准了。
萧黎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释然,又像是更深沉的寂寥。
他起身,再次郑重行礼:“臣,领旨,定当恪尽职守,护我大昭北境安宁,不负陛下所托,亦不负先皇厚望。”
离京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今冬的第一场雪。
送行仪式依制进行,礼部官员主持,场面规整而疏淡。
萧黎一身墨蓝骑装,外罩玄色狐裘大氅,已恢复北境统帅的冷峻威严。
他简洁地与送行官员话别,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扫向城门方向。
就在仪仗即将启动时,一骑快马自官道疾驰而来,马上内侍高喊:“陛下有旨,玄王暂缓起行!”
众人惊愕回,只见城门再次洞开,数十名精锐金乌卫护卫着一辆明黄驶出。
车驾在送行队伍前停下,车帘掀开,一身常服的晋棠走了下来。
他未着龙袍,只一袭天青色绣银云纹锦袍,玉冠束,比起往日殿中的沉重,多了几分少年的清朗,只是眉眼间的郁色和紧抿的唇角,泄露了心绪。
官员们慌忙跪倒,萧黎亦欲行礼,被晋棠快步上前虚扶住。
“朕来送送王叔。”
晋棠站定,与萧黎之间仅一步之遥。
秋风吹起晋棠袍角与萧黎的披风,猎猎作响。
“劳陛下亲送,臣惶恐。”
萧黎低声道,目光落在晋棠脸上,试图从那强作的镇定中看出些什么。
晋棠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萧黎。
他想起幼时被这人扛在肩头看校场演武,想起父皇笑着看他们一大一小较劲弓马,想起灵前他沉默却坚实的支撑。
是从何时开始,他渐渐意识到君臣之别,开始小心地保持距离,不再像幼时那般肆无忌惮地亲近了呢?
如今这人却要因为他,因为那些可笑的猜忌和自保的算计,远赴边关。
心头那股积压了许久的闷痛,还有连晋棠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复杂情愫,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和身份的藩篱。
在周围官员惊愕倒吸冷气的声音中,晋棠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紧紧地环抱住了萧黎的腰身,将脸埋在了他坚实而温热的肩颈处。
这是一个结实而短暂的拥抱。
少年的手臂用力,身体微微颤抖,透过厚重的衣料,萧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不舍和委屈。
属于晋棠的气息混杂着一丝宫中特有的冷香,瞬间将萧黎笼罩。
萧黎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