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那奏折来自御史台的言官,还是室里有头有脸的叔伯,晋棠一律收下,然后亲手将它们投入兽炉或是铜盆中。
火焰成了无声的驳斥。
看着那些或恳切、或激昂、或暗藏机锋的纸张在火中化为乌有,晋棠心中并无快意,只有越来越深的疲惫和怒火。
他们越是要自己猜忌、疏远萧黎,便越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父皇信的人,他也信。
这江山是父皇留下的,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为他好”
为名,去伤害父皇信任的人。
铜盆里的灰烬日渐增多,起初只是浅浅一层,后来便积了半盆,沉甸甸的。
王忠每隔三两日便需处理一次,那灰烬轻飘,风一吹就散,却压得他心头喘不过气。
他眼见着陛下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本就因丧父而清减的身子,在这连日无声的抗争与高压下,更显单薄。
偶尔陛下望着窗外呆时,那挺直的背影里,会流露出属于少年人的茫然与孤寂。
这股风还是穿透了宫墙的阻隔,吹到了当事人耳中。
消息并非来自晋棠的刻意隐瞒或宫人的泄密。
事实上,在王忠的严令下,寝殿内的宫人噤若寒蝉。
是朝会上几位大臣意味深长的目光,是议事时同僚闪烁其词的试探,是偶尔流连于玄王府门外的窥视视线。
萧黎何等敏锐之人,多年沙场历练与朝堂沉浮,早已让他对风向的变化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立在王府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黄叶,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先皇昔年所赠。
窗外秋风飒飒,他却仿佛听见了朝堂之上,那些针对他的攻讦。
萧黎能想象那孩子面对这些时的压力。
十六岁,丧父之痛未愈,便要扛起帝国重担,还要应付这些因他而起的纷扰。
这孩子,在用稚嫩却极端的方式,保护他。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地碾过,泛起密密的疼,还有深沉的歉疚。
先皇兄临终嘱托言犹在耳,他却成了新君最大的“麻烦”
。
避无可避,那便不避了。
翌日,萧黎递牌子求见。
晋棠在御书房见他。
短短数日未见,少年天子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努力挺直背脊,试图撑起那身略显宽大的龙袍,但眉宇间的倦色和眼底的红丝,却瞒不过萧黎的眼睛。
“臣,参见陛下。”
萧黎依礼下拜,姿态无可挑剔。
“王叔平身,赐座。”
晋棠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落在萧黎脸上,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是怨怼?是试探?还是……来向他这个皇帝讨要说法?
萧黎谢恩落座,并未迂回,直接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陛下,近日朝中多有议论,皆因臣之故,致使陛下烦忧,朝堂不宁,此皆臣之过。”
晋棠心头一跳,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他知道了,他果然还是知道了。
“臣蒙先皇厚恩,位列藩王,又掌部分京畿事,确易招致物议。”
萧黎继续道,语气坦然,并无半分委屈或愤懑,“陛下新登大宝,当以朝局稳定为重,万不可因臣一人而致君臣离心,朝纲动荡。”
萧黎抬起眼,目光直视晋棠,那里面有担忧、有决断,唯独没有晋棠害怕看到的疏离或怨怪。
“北境近来有报,乌罗似有异动,边关不可不防,臣请旨返回北境,镇守边陲,一则尽藩王戍边之责,二则……”
萧黎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敲在晋棠心上,“可暂离中枢,以安朝臣之心,免陛下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