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垂下眼帘,“嗯”
了一声,算是应允。
萧黎心头那块压着的巨石,因晋棠这一声轻应,又松动了一分。
他不再多言,只小心扶着晋棠,又缓慢地走了小半圈,直到感觉臂弯中的身体微微颤,才低声道:“陛下,歇歇吧。”
晋棠没有反对,任由萧黎和宫女将他慢慢扶回床上坐下。
甫一落座,晋棠便似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进堆叠的软枕里,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
萧黎示意宫女退下,取了温着的参茶,试了试温度,递到晋棠唇边,晋棠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了几口,苍白的唇瓣总算润泽了些许。
待晋棠呼吸稍平,萧黎才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补充道:“花乜姑娘说,诊视时需一处气息洁净的静室,最好能有陛下日常用惯的旧物置于近旁,或有助于探查,陛下想想,是否有什么特别用惯的物件?”
晋棠仍闭着眼,闻言,长睫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静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旧物王忠知道,那些琐事,他一向清楚。”
“是。”
萧黎应道。
他目光落在晋棠因虚弱而更显脆弱的脸庞上,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病气与疲惫,想到明日那未知的诊视,心绪再次翻涌。
但萧黎将一切情绪都压了下去,只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晋棠将滑落肩头的狐裘氅衣拢了拢,低声道:“陛下今日既走了几步,便早些安置吧,明日臣会陪着陛下。”
晋棠依旧闭着眼,只是点了点头。
萧黎又静静坐了片刻,直到确认晋棠呼吸渐趋平稳绵长,似是又坠入了昏沉的睡意,才起身,将灯火又拨暗了些,留下两盏守夜的小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门外,王忠正候着,萧黎对他低声吩咐了几句关于准备静室和寻找旧物的细节,末了,沉声道:“务必一切周全。”
“老奴明白,殿下放心。”
王忠深深躬身。
萧黎颔,却没有立刻去歇息,而是转身,又走回了暖阁外间。
目光越过床幔隔断,能隐约看到里间榻上那人安静的轮廓。
秋月渐升,清辉透过窗纱,洒下一地斑驳的冷光。
第56章但至少此刻,希望生出嫩芽。
秋日的清晨,露水凝在阶前草木上,折射着将明未明的天光,空气里渗着浸骨的凉意。
玄王府的朱漆大门悄然开启,规制严整的马车已然备好,最前头那辆尤为醒目,车身以沉黑的楠木打造,四角包着赤金,垂下的帘幕用的是宫中特供的云锦,四匹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高头大马并辔而立,不时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这规格,是亲王仪仗中顶格的车驾,平日里萧黎自己都极少动用。
花乜正被恭敬地请上这辆马车。
她依旧穿着那身靛蓝与苔绿相间的苗侗服饰,辫垂在胸前,银冠在晨光熹微中流转着静谧的光。
对眼前这过于煊赫的排场,花乜脸上并无受宠若惊或局促不安,只微微颔,便在侍女的搀扶下稳稳登车。
萧黎未着朝服,只一身赤紫圆领袍,外罩同色大氅,墨以玉冠束起,更显身姿挺拔利落,他翻身上马,亲自执缰,行在车队最前方。
马蹄踏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出清脆而规律的哒哒声,惊醒了坊间寥寥的灯火。
沿途偶有早起的百姓窥见,认出那是摄政王的仪仗与车驾,皆慌忙避让,垂不敢直视,心中无不惊诧,是何等紧要人物,竟能让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亲自骑马开道,甚至动用了御赐的车驾?
车厢内,花乜闭目端坐,指尖轻轻搭在膝上,仿佛在感应着这座庞大帝都沉睡中的脉搏,又似在积蓄精神,为即将到来的诊视做准备。
寝宫内,晋棠醒得比往日略早些。
或许是心里存了事,晋棠睡得并不踏实,断断续续的,总在浅眠与清醒的边缘徘徊,天色刚透出鱼肚白,他便彻底醒了。
王忠听到动静,立刻带着宫人悄声进来伺候洗漱,又捧上御膳房精心准备的早膳。
晋棠没什么胃口,只勉强用了小半碗粥,并两箸脆嫩的醋渍藕片,便摆了摆手,示意撤下。
“陛下,殿下传话进来,说已接到花乜姑娘,正往宫里来。”
王忠一边替晋棠披上一件加厚的袍子,一边低声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