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正守在殿门外廊下,见到萧黎,脸上立刻堆起小心又带着些欣慰的笑意,快步迎上低声禀道:“殿下回来了?陛下今日精神稍好些,晚膳用了小半碗鸡茸粥并几筷清笋,刚放下筷子,说躺着闷,要在屋里稍稍走动几步消消食,这会儿正在暖阁里慢慢走呢。”
萧黎点了点头,示意王忠不必通传,自己放轻了脚步,掀开挡风的厚锦帘,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
暖阁里地龙烧得暖和,空气里浮动着清淡的粥米香气和熟悉的药味。
烛光不算明亮,恰到好处地营造出一种安宁的氛围。
晋棠身上裹着件厚厚的银狐裘氅衣,墨未束,松松地披在身后,越衬得那张脸清瘦苍白。
他正由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小心翼翼搀扶着,极慢地在铺着厚绒地毯的暖阁内踱着。
脚步虚浮无力,仿佛踩在云端,似乎每迈出一步都需要凝神聚气,额角甚至因这轻微的活动而沁出些薄汗,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但晋棠确实是醒着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虚浮地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眉头微蹙,显然这简单的行走于他而言仍是负担。
萧黎站在暖阁入口处的阴影里,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人如此艰难却仍试图维持一点对身体的掌控,看着那单薄身影在宽敞暖阁中缓慢移动,如同风中残烛,摇曳却未熄。
一股酸涩的暖流混杂着尖锐的痛楚,猝不及防地撞上萧黎的心口。
似乎是察觉到了熟悉的视线,又或是萧黎并未刻意收敛的气息,晋棠的脚步微微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总是氤氲着病气的眸子,在触及萧黎身影的刹那,似乎清明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雾蒙蒙的虚弱,只是那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意识到的依赖与松懈。
“王叔来了?”
晋棠开口,声音低哑微喘,气息不稳。
两名宫女见状,立刻更稳地搀扶住晋棠。
萧黎这才从阴影中走出,快步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稳稳托住了晋棠另一侧的手臂,替代了其中一名宫女的位置。
他的动作流畅而熟稔。
“是,臣刚回来。”
萧黎目光迅在晋棠脸上扫过,确认除了虚弱和疲惫并无其他不妥,“陛下今日感觉如何?可还走得动?若累了便歇下。”
晋棠借着萧黎的支撑,似乎真的省力了些,微微摇头,气息仍有些不匀:“还好,躺久了骨头都僵了,走几步松快些。”
他目光落在萧黎带着室外寒气的朝服上:“王叔方才出宫了?可是朝中有急事?”
“并非。”
萧黎扶着晋棠,配合着他缓慢的步子,边挪动边低声回道,“臣方才回了趟玄王府,玄七从西南回来了。”
晋棠的脚步一顿,抬起眼,看向萧黎侧脸。
萧黎亦垂眸与他对视,清晰地在那双雾蒙蒙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疑问。
于是萧黎继续道:“他带回了一位西南苗侗之地来的巫医,是位姑娘,名叫花乜,在当地极受尊崇,擅治疑难杂症,玄七费了很大功夫才寻到并请动。”
萧黎简略描述了花乜的年纪、气度,略去了“扶乩”
等具体玄奇手段,只道:“她需亲眼望气观色,或许还需借助一些古法探查,臣已安排她在王府歇下,明日便接她入宫,为陛下诊视。”
晋棠静静地听着,任由萧黎扶着,又慢慢向前挪了两步。
暖阁内一时只余下两人极轻的脚步声和晋棠微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晋棠才低声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带着病中特有的虚软:“西南巫医,王叔费心了。”
晋棠停顿了一下,像是积蓄力气:“只是朕担心王叔会失望。”
系统的存在越了这个时代,又岂能轻易被探查?
“天下之大,奇人异士辈出,西南之地风俗迥异,或许正有对症之法,既有一线可能,总要试试。”
萧黎看向晋棠,目光灼灼,“陛下,让花乜姑娘看看吧。”
晋棠与萧黎对视片刻,那双显得有些涣散的眸子里,似乎有极复杂的光芒流转而过,最终化为一抹难以言喻的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