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晋天福年间,河北定州西北二百里,有座山,名叫狼山。
山不算高,但林密沟深,易守难攻。山上有座庙,庙里供的不是佛祖,也不是道祖,而是一位当地土生土长的神仙——狼山君。据说这狼山君灵验得很,求雨得雨,求子得子,求财嘛,偶尔也能得财,但更多时候是求财得祸。所以附近百姓对狼山君是又敬又怕,香火倒是一直没断过。
庙里有个庙祝,姓孙,名方简。
这孙方简,三十来岁,五短身材,面皮黝黑,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得比庙里的转经筒还勤快。他原本是山下村里的一个泼皮破落户,爹娘死得早,留下三亩薄田,被他赌输了二亩八,剩下两分地种啥啥不长。眼看日子过不下去,他灵机一动,剃了个半光头,穿了件破僧袍,跑到狼山庙里当了庙祝。
说是庙祝,其实干的活儿就三样:扫地,添灯油,忽悠香客。
要说这孙方简,别的不行,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说跳。香客来了,他先看脸色,再看衣裳。愁眉苦脸来的,他就说狼山君昨夜托梦,说你最近有血光之灾,得破财消灾;喜气洋洋来的,他就说狼山君昨夜又托梦,说你福星高照,但要想福气长久,得给庙里捐个门槛。三言两语,香火钱就进了他的口袋。
可光靠骗香客,也就混个温饱。孙方简心里明白,乱世里头,光会耍嘴皮子不行,还得有刀有枪,有人有粮。
巧了。契丹人开始南侵了。
这天傍晚,孙方简正坐在庙门槛上啃一块硬得能砸死狗的炊饼,忽然看见山道上跑来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一个个气喘吁吁,面如土色。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姓赵,排行老三,是山下赵家村的猎户,孙方简认识。
“赵三,这是怎么了?被狼撵了?”
赵三一屁股坐在地上,接过孙方简递来的半块炊饼,啃了一口才说:“比狼狠多了!契丹人!契丹人打过来了!见人就杀,见屋就烧,我们村……我们村没了!就我们几个跑出来了!”
孙方简眼珠一转,把手里剩下的炊饼全塞给赵三,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来,扫了一眼地上或坐或躺的七八个汉子。
“弟兄们,”
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这狼山,你们也看见了,山高林密,庙后有水,山上还有狼山君保佑。你们逃,能逃到哪儿去?契丹人的马快,两天就能追上你们。不如就留在山上,跟我孙方简一起干。咱们以狼山为寨,进可攻,退可守。平时种地打猎,有事了,刀枪伺候。你们看如何?”
赵三啃完饼,抹了抹嘴,问:“跟你干,有什么好处?”
孙方简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好处?第一,保命。第二,有饭吃。第三,以后抢了契丹人的东西,人人有份。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
几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身后黑黢黢的山林,想想契丹人的屠刀,一咬牙,都点了头。
孙方简就这样,从庙祝变成了山大王。
他确实有些手段。先是把狼山君的神像请出来,供在寨子中央,每日带着众人烧香叩拜,声称自己是狼山君在人间的代言人,跟着他,就是跟着神。那些逃难来的百姓,本来就走投无路,一看有神仙庇护,纷纷上山投奔。短短两三个月,狼山寨就聚了四五百人,男女老少都有。
人有了,孙方简开始操练。他把青壮年编成三队,一队守寨,一队打猎,一队跟着他练刀枪。没有刀枪,就砍竹子削尖,做成竹枪;把农具熔了,打几把像样的刀。他还派人在山道上设卡,过往客商,甭管是卖盐的、卖布的、卖药的,统统留下买路财。不给?那就把人留下,什么时候家人拿钱来赎,什么时候放人。
靠着这些手段,狼山寨的粮仓慢慢满了,刀枪也渐渐多起来。
契丹人来了。
这日,斥候来报,说有一队契丹兵约莫三百多人,押着从河北抢来的粮草辎重,正沿着山脚大路往北走。
赵三一听,眼睛就红了:“孙大哥,打吧!那都是咱们河北人的东西!”
孙方简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抢来的铜钱,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问报信的:“契丹兵可曾发现你们?”
“没有。我们都是在林子里远远跟着,没露头。”
“他们队形如何?前军后军相隔多远?粮车在中间还是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