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国的天,从来就没晴过。
建州那边,王延政把皇帝宝座还没焐热,福州城里就传开了——李仁达把王继昌的脑袋挂在了城门上。血还没干透,李仁达就召集了手下将领,在军帐里来回踱步,皮靴踩得木板咯吱响。
“诸位,王某人的脑袋已经凉了,可咱们这身子,总得寻个暖和处靠着。”
黄仁讽第一个接话,手里还攥着带血的刀:“李兄,这福州城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是你领着大伙儿除的害?依我看,直接挑旗子就是。”
李仁达猛地停住,转头盯着他,眼神像鹰隼:“黄兄,话可不能这么讲。建州城还有王延政的五万大军,屁股后头南唐李璟也虎视眈眈。这节骨眼上,咱们要是太招摇,就是举着火把往油锅里跳。”
帐中安静下来,只有风掀动帐帘的猎猎声。
“那依你之见?”
角落里有人小声问。
李仁达沉吟片刻,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笑,那笑容让人想起雪峰山上的老狐狸。他压低声音:“福州城南的升山寺,有个叫卓岩明的和尚。此人生得一副菩萨相,又在百姓中有些声望,据说是神佛点化过的。咱们……请他出来主持大局,如何?”
黄仁讽眉头一皱:“一个念经的和尚,懂什么军国大事?”
“不懂才好啊。”
李仁达笑得眼睛都弯了,“他最懂,也最不懂。咱们要的,就是他的不懂。”
就这样,卓岩明被一群军汉从佛堂里“请”
了出来。老和尚正在蒲团上打坐,诵经声被忽然而至的甲叶碰撞声打断。他睁开眼,看见满院子的刀枪剑戟,只轻轻说了句:“阿弥陀佛。”
李仁达单膝跪下,声音洪亮:“闽国不幸,奸佞当道,生灵涂炭。百姓盼着真龙天子降世。大师德高望重,正是天意所属,我等恳请大师出山,登基称帝!”
卓岩明手里的佛珠“啪”
一声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他慌忙俯身去捡,却被黄仁讽一把扶住。
“大师莫再推辞。福州的百姓,可都指望着您呢。”
卓岩明抬头环顾,看到的是一张张坚毅的、不容拒绝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手中的木鱼槌,和这些人腰间的刀剑,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登基大典办得仓促而热闹。闽国的黄龙旗、南唐的黑龙旗、吴越的白蛇旗,被匆匆忙忙缝在一起,挂在了皇城之上。卓岩明穿着明显不合身的龙袍,端坐在龙椅上,两条腿悬着,够不着地。李仁达站在他身后,像一棵生根的老树。
“陛下,该宣旨了。”
李仁达递过一卷黄绸。
卓岩明展开一看,都是些封官许愿的话。他小心翼翼地问:“这……黄仁讽将军只封个行军副使,是不是委屈了?”
李仁达俯下身,凑到卓岩明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陛下有所不知,黄将军这人,就是爱兵如子。给他兵权,是让他离陛下近些,好护驾啊。”
卓岩明的手微微抖,但终究还是在诏书上按了玉玺。
一个月后,黄仁讽果然“护驾”
护出了麻烦。有人密报,说黄仁讽私下抱怨,说龙椅上的皇帝是个提线木偶,他李仁达才是真正的幕后操盘手。还有人言之凿凿,说黄仁讽在酒后骂李仁达是“秃驴的跟班”
。
李仁达听到这些,只是笑了笑,给卓岩明递上一盏新茶。
“陛下,黄将军最近心情不大好。臣以为,该请他去江中泛泛舟,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