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从义连忙提醒:“节帅,明日朝廷的粮草官就要到了,是不是……”
“粮草官?”
杨光远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这茬。来就来呗,一个催粮的,还能把老子的粮仓搬走?让他看看什么叫‘水洗青州,粒米无存’。”
二
朝廷来的粮草官叫赵廷翰,官不大,户部度支司的一个主事。人精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却亮得跟夜猫子似的。他带着五名随从,从开封一路赶到青州,走了半个月。进了平卢境内,这赵主事先不进驿馆,而是在城外转了几圈。
他看见城东那个大粮仓,足有三丈高,新打的土坯还透着潮气。城外官道旁,不少壮丁正从船上往下卸粮,麻袋鼓鼓囊囊,有几袋破了口,黄澄澄的小米洒了一地,几只鸡抢得正欢。
赵廷翰没吭声,进城递了公文,被安排在驿馆住下。第二天一早,杨光远才慢悠悠召见他。
“赵主事远来辛苦。”
杨光远坐在堂上,手里捧着一只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本镇本想出城相迎,怎奈这两日腿疾作,寸步难行啊。”
说着捶了捶右腿,脸上露出痛苦神色,眼睛却滴溜溜打量赵廷翰。
赵廷翰拱了拱手:“节帅保重身体要紧。下官这次来,是奉朝廷之命,征调平卢粮草五万石,援军三千人,北上前线支应。”
“五万石?”
杨光远像是被热茶烫了嘴,差点把壶扔了,“赵主事是没来过平卢吧?你看看青州这地界,靠海多盐碱,种粮难收成。去年秋粮刚入库,就被海盗抢去大半。如今府库里连老鼠都饿得啃墙皮,上哪弄五万石去?”
赵廷翰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本账册,翻开念道:“据去年平卢上报户部的清册,府库存粮十二万石,常平仓四万石,秋税折粮六万石。这还没算今年夏税。节帅说无粮,下官回去没法向陛下交代啊。”
杨光远脸色变了变,马上又挤出笑来:“赵主事,清册是清册,实际是实际。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谁家没个私底下的开销?实不相瞒,本镇养着两万张嘴,每日人吃马嚼就是三百石。十二万石?早见底了。”
“那城东那个粮仓是怎么回事?”
赵廷翰冷不丁问。
堂上空气一下子静了。杨光远身后的亲兵把手按在刀柄上。张从义在旁边使劲使眼色,杨光远却哈哈大笑起来。
“城东那个?那是军粮,动不得。朝廷不是常说要‘先保军心’吗?前线的兵要吃粮,我平卢的兵就不是兵?都抽走了,万一海盗来犯,谁来守土?赵主事总不想青州城头插上贼旗吧?”
赵廷翰不动声色地合上账册,拱手道:“节帅说得也有理。既然如此,下官便在平卢多住几日,实地核查一番,再作回奏。”
“住几日?好啊。”
杨光远笑着,“本镇正好尽尽地主之谊。青州虽穷,海货还是有的。今晚设宴,给赵主事接风。”
赵廷翰谢过告退。他前脚刚走,杨光远后脚就收了笑,对张从义说:“这姓赵的软硬不吃,是个钉子。你找几个人,日夜跟着他,别让他乱跑。尤其是城东粮仓,从明天起,对外就说在晒粮,闲人免进。”
张从义领命去了。杨光远坐在堂上,掀开紫砂壶盖,看见里面泡的不是茶叶,而是几粒枸杞和半根人参。他咂了一口,自言自语:“催粮催到老子头上,也不打听打听,平卢是谁的平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