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重贵盘腿坐在龙椅上,手里转着一只青玉扳指,也不看冯道,只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处雕花。
“冯爱卿,你也是姓冯的,按说冯氏还是你本家,怎么连你都不给自家人说句好话?”
冯道抬起头,一脸错愕。他这族谱翻遍八代,也没跟冯氏女攀上亲戚。石重贵这分明是胡搅蛮缠。
“陛下……老臣说的是礼制……”
“行了行了。”
石重贵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们这些读书人,就知道抱着古书当祖宗。先帝在时,就常跟朕说,你们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朕看先帝说得没错。”
冯道浑身一颤,额头触地不敢抬起。
“老臣不敢。只是……国丧期间,陛下迎娶先帝之子遗孀,此事若传至契丹,恐为耶律德光所笑。彼时若以此为借口兴兵,朝廷何以应对?”
“那依你之见,朕不娶冯氏,契丹就不打过来了?”
石重贵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满不在乎,又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爽利,“你们真当契丹人是三岁孩子?他们要是想打,朕在后宫天天吃斋念佛也没用。他们要是不想打,朕就是娶八个嫂子,他们也不会管。”
冯道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只讷讷地重复:“请陛下三思……三思……”
石重贵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冯道跟前,弯腰把他扶起来,还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动作挺亲热,像对待自家长辈。
“冯爱卿,你岁数大了,别总跪着。跪坏了身子,朕少了个能说话的人。”
他笑呵呵地说,“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回去跟礼部的人说,朕的婚礼,国丧之后办。行了吧?这总不算是‘国丧期间谈婚论嫁’了吧?”
冯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石重贵最后那一句“国丧之后”
,成了满朝文武唯一能抓得住的一根稻草。虽然大家都明白,所谓“国丧之后”
,不过是把眼前的尴尬往后挪了三个月。可有时候,人能拖一日是一日,以为拖着拖着,事就淡了。
两个月后,国丧未满,洛阳城里已经有人在暗地里传,说宫里运进了几大车绸缎饰,还有一顶凤冠,上面的珠子大得跟拇指头似的。又有人说,半夜看见十几个宫女在御花园里张灯结彩,笑声隔着宫墙都听得见。
朝臣们开始还上折子劝,后来折子递进去如石沉大海。有人去问冯道,冯道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慢悠悠说了一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拦不住的,就别硬拦了。省省力气,想想以后吧。”
于是大家都不再吭声。朝堂议事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像一屋子人在等着一场必下的暴雨。
终于,天福七年九月,石重贵正式册立冯氏为后。
册后大典办得极尽铺张。宫中虽还带着几分丧期的素净,但新换的红绸已经从宣政殿一路铺到崇信门。鼓乐齐鸣,百官贺表雪片般飞进宫里。石重贵身穿衮冕,牵着冯皇后的手,从丹墀上一步一步走下来,笑得合不拢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