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州的秋天来得特别早。城楼上那面写着“安”
字的大旗被风抽得啪啪作响,像在扇谁的耳光。安从进站在城头,望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那是朝廷的税粮车队,正一车一车往洛阳方向去。
“他娘的。”
安从进啐了一口唾沫,正好落在城墙垛口上,“老子在襄州给他石敬瑭守了这么多年南大门,连个亲王都不给封。看看人家范延光,造反失败还能混个太平日子,我这儿连只鸡都不敢杀,倒显得我像个老实人。”
旁边的幕僚马全节赶紧递上一块汗巾:“节帅,这话可不敢大声说。朝廷的探子比秋后的蚊子还多。”
“怕个鸟!”
安从进把汗巾摔在地上,“你听听,全城百姓都知道,洛阳那边现在骂我什么?‘安从进,真没种,皇帝调令当耳旁风’。我安某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窝囊气?”
马全节压低嗓子:“节帅,若真有心思,咱们得从长计议。您看,李金全在安州已经跟朝廷翻了脸,镇州安重荣也放出话来说‘天子宁有种乎’,这火候差不多了。”
安从进眼睛一亮:“你倒是提醒了我。今晚把张从宾叫来,咱们好好喝一盅,顺便合计合计。”
当天夜里,节度使府后院的小书房里,三杯两盏下肚,话题便从风花雪月拐到了天下大势。
张从宾是安从进麾下牙将,生得五大三粗,喝酒跟喝水似的。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节帅,我早憋不住了!石敬瑭那老儿认契丹当爹,岁岁进贡,把中原的脸都丢尽了。咱们在襄州要兵有兵,要粮有粮,若振臂一呼,不说天下响应,至少荆湖一带都得竖大拇指!”
安从进抿了一口酒,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话虽如此,但朝廷若真派大军来,咱们怎么应付?”
马全节笑了笑:“节帅过虑了。您看看这几年,朝廷哪次平叛不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范延光在邺城撑了两年,若不是自己投降,现在谁坐江山还不一定呢。咱们襄州城高池深,储存的粮草够吃五年。只要咱们固守待变,等镇州、安州几路一起动,石敬瑭顾头不顾腚,最后只能给咱们封个王当当。”
张从宾一拍桌子:“封王?我看节帅该问鼎中原!他石敬瑭能当皇帝,还不是靠契丹人扶上去的?咱们自己打出个皇帝来,那才叫真本事!”
安从进被捧得心头热,但脸上还端着:“你们也别太心急,容我再想想。”
这一想就想了半个月。期间朝廷来了第三道调令,要把安从进调任兖州节度使。安从进把调令往火盆里一扔,对来使说:“回去告诉陛下,襄州离不开我。要不这样,等我哪天心情好了,自己过去。”
来使是个年轻文官,吓得腿肚子转筋,话都说不利索:“安、安节帅,这……这怕是不妥。”
“不妥?”
安从进笑呵呵地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你回去跟陛下说,襄州最近闹匪患,我正忙着剿匪。等我把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收拾干净了,自然去洛阳给他磕头。”
来使走了以后,张从宾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竖起大拇指:“节帅这手高明,既没把话说死,又让朝廷知道咱们不是软柿子。”
安从进捋着胡子:“这就叫先礼后兵。你再派人去镇州、安州联络一下,看看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又过了半个月,探子回报:镇州安重荣正式竖旗造反,朝廷派杜重威领兵镇压。安从进闻讯大喜,把马全节、张从宾叫来:“天助我也!安重荣在河北一闹,朝廷兵马必倾力北上。咱们在南边动手,石敬瑭非哭不可。”
马全节点点头:“事不宜迟,节帅当准备。眼下秋粮刚入库,正好用作军粮。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