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弯腰,不紧不慢地把地上的奏章一份份捡起来,重新放回案上,然后说:“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安抚契丹,稳住藩镇。至于吐谷浑,可慢慢周旋。”
“慢慢周旋?”
石敬瑭苦笑,“太傅,你来坐这个位子试试。契丹那边,上个月要马匹,上上个月要粮草,再上上上个月,说要来打猎,问朕要五千人的营帐。朕的国库,快被他们掏空了。底下的人呢?安从进在襄阳造反,安重荣在镇州造反,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朕有时候真觉得,这个皇帝当得,还不如死了痛快。”
这话说得重了,冯道连忙起身:“陛下万乘之躯,岂可出此不祥之言。”
石敬瑭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坐下。朕找你来,不是跟你诉苦的。”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太傅,你朕问你,你可说实话。当年……朕是不是做错了?”
冯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石敬瑭说的,是九年前那件事。
清泰三年,他还是李从珂手下的太原节度使,被大军围困,走投无路之际,派桑维翰出使契丹,向耶律德光求援。条件是——割让燕云十六州,每年进贡帛三十万匹,并认耶律德光为父。
那时候,石敬瑭四十七岁,耶律德光三十四岁。
四十七岁的儿子,三十四岁的爹。
冯道记得,当时自己还在洛阳做翰林学士,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里的茶盏摔在了地上。满朝文武,有人破口大骂,有人叹气摇头,还有人气得当场要撞柱。可那又怎样?李从珂被契丹和石敬瑭联手击败,石敬瑭做了皇帝,燕云十六州从此姓了耶律。
如今,石敬瑭问他,是不是做错了。
冯道低下头,斟酌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陛下,当年之事,是时势所迫,非陛下之过。若是不借契丹之力,太原一破,玉石俱焚。陛下……也是没办法。”
石敬瑭轻叹一声,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沉重了。
“没办法。”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苦笑道,“朕这一辈子,最常说的,就是没办法。可这有什么办法呢?藩镇要反,契丹要钱,朕的大臣们,各怀心思。朕这个皇帝……说到底,不过是个替契丹收租子的管家罢了。”
冯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石敬瑭显然也累了,靠在榻上喘了一阵,忽然说:“太傅,你去把景延广也叫来。”
冯道应了,起身走到门口,吩咐内侍去传景延广,自己又折回石敬瑭面前,欲言又止。
石敬瑭看他脸色,问:“太傅还有话说?”
冯道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今日,是不是有什么……要交代的?”
石敬瑭没有马上回答,目光越过冯道的肩头,望向窗外的天空。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是烈日高照,此刻已经阴云密布,隐隐有雷声从天边滚过来。
“快下雨了。”
石敬瑭喃喃道,“今年雨水不少,可是人心……比天气还难测。”
景延广到的时候,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这位侍卫马步都虞候四十出头,生得魁梧,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武将的戾气。他进得门来,也不管身上淋了雨,抱拳道:“臣景延广,拜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