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重荣的檄文抄本也在他的案头。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旁边的近侍现皇帝的手在微微抖。
不是气的。
是累的。
“传旨。”
石敬瑭放下檄文,声音沙哑,“召中书令冯道、枢密使李崧、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刘知远入宫议事。”
三个人很快就来了。冯道走在最前面,步履从容,永远是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镇定。李崧跟在他身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刘知远走在最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赐座之后,石敬瑭开门见山:“安重荣反了,你们都知道。朕想知道,现在朝廷手里能动的兵有多少?”
李崧看了刘知远一眼。
刘知远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禁军十六万。其中十万驻防开封,六万分驻各地。如果要调动大军讨伐安重荣,至少需要三个月准备粮草。”
“三个月。”
石敬瑭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朕问你,安重荣会不会给咱们三个月?”
“不会。”
刘知远的回答简洁到近乎冷酷,“安重荣的骑兵从镇州出,十天就能打到黄河边上。”
沉默。
还是冯道先开口了。他用一种商量今天晚上吃什么菜的语气说:“陛下,老臣倒是有个主意。”
“说。”
“安重荣反的是契丹,不是朝廷。至少他的檄文里是这么说的。既然如此,咱们不妨先看看契丹那边的反应。如果契丹出兵,咱们就……”
他顿了顿,选了一个最得体的词,“坐收渔利。”
“如果契丹不出兵呢?”
石敬瑭问。
“那更好。”
冯道的笑容温和得像庙里的弥勒佛,“那就是安重荣只反朝廷不反契丹,他的檄文就成了笑话,河北人心自然就散了。”
这番话滴水不漏,逻辑自洽,听起来简直天衣无缝。但刘知远忽然说了一句很煞风景的话:“冯相公,你说的这些,前提是契丹人讲道理。可耶律德光那个人,他什么时候讲过道理?”
冯道的笑容僵了一瞬。
石敬瑭没有接这个话题。他疲惫地挥了挥手:“都退下吧。让朕想想。”
三个人退出殿外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初冬的风刮在身上,透骨的凉。李崧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叹了口气说:“知远,你刚才那句话不该说的。”
刘知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李崧。殿前的灯笼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莫测。
“李相公,有些话总得有人说。”
他说,“你们文臣讲究说话的艺术,武将讲究实话。实话不好听,但它就是实话。”
说完他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走了。甲胄上的铁片在夜风中出细微的碰撞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李崧站在原地,看着刘知远的背影消失在宫门的夜色里,忽然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凉。
十天后,契丹的使者到了。
来的人是契丹的政事令,名叫赵延寿。此人本是汉人,投了契丹以后比契丹人还契丹,是耶律德光最信任的走狗之一。他一到开封就摆出了一副钦差大臣的派头,坐在驿馆里等着石敬瑭去见他。
石敬瑭当然不能去。
他派了冯道去。冯道这个人什么场面没见过,进了驿馆对着赵延寿笑眯眯地行礼,嘴里喊着“赵大人”
,姿态放得极低,低到尘埃里,还能从尘埃里开出一朵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