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延寿却连座都没让,劈头盖脸就是一句:“陛下很生气。”
这个“陛下”
,指的当然不是石敬瑭。
冯道依然笑着:“请赵大人明示,上国因何事不悦?”
“安重荣的檄文,你们看了没有?”
赵延寿把一份抄本拍在桌上,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辱骂上国皇帝,说什么‘契丹欺我中原无人’。大晋朝廷就这样坐视不管?还是说,你们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这话问得诛心。冯道的额头微微见汗,但笑容纹丝不动:“赵大人言重了。安重荣逆贼所为,朝廷深恶痛绝。只是调兵需要时日,绝非坐视不管。”
“那就拿出行动来。”
赵延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冯道,“上国皇帝说了,给你们三个月时间。三个月之内,安重荣的人头如果不到幽州,上国的铁骑就自己来取。到时候,取的可就不仅仅是安重荣的人头了。”
说完这句话,赵延寿拂袖而去,连送客的机会都没给冯道留。
冯道在驿馆里站了很久,然后缓缓收起笑容,转身进宫。
他把赵延寿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石敬瑭。石敬瑭听完以后,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寝殿里烛火通明,照得石敬瑭的脸一片蜡黄。冯道注意到皇帝瘦了很多,登基时合身的龙袍现在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衣服。石敬瑭的目光落在烛火上,瞳孔里映着两点跳动的光。
“冯卿,”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朕是不是做错了?”
冯道心里咯噔一下。他伺候过好几个皇帝,太清楚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了。一个皇帝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那往往是崩塌的开始。
“陛下何出此言。”
冯道跪下来,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陛下为天下苍生,忍辱负重,乃是大仁大勇。寻常人只见其辱,不见其重,陛下不必介怀。”
石敬瑭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听起来不像笑,倒像是一声被压抑了很久的叹息。
“忍辱负重。”
他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道苦菜的味道,“好一个忍辱负重。天下人都骂朕是儿皇帝,契丹人当朕是看门狗,藩镇们当朕是纸老虎。朕这个皇帝,当得可真有意思。”
“陛下……”
冯道想说什么,却被石敬瑭摆手打断了。
“退下吧。朕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