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敬瑭觉得自己最近的日子,过得就像一碗隔夜的馊粥,闻着恶心,喝着烧心,还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灌。
事情要从天福五年那个倒霉的秋天说起。
先是范延光在邺都反了。
消息传到开封的时候,石敬瑭正在御书房里喝茶。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顿,茶水溅出来两滴落在奏折上,洇开了“范延光反”
三个字。
“哦。”
他说。
身边的内侍高行周觉得这个反应未免太平静了些,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皇帝的脸色。石敬瑭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奏折放下,用一种逛菜市场挑白菜的语气说:“那就打吧。”
高行周后来跟同僚私下嚼舌头,说陛下那个语气,就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似的。
石敬瑭确实早就知道。
这个后晋的天下是他认契丹当爹换来的,这一点,全天下的藩镇都看在眼里。你石敬瑭能认爹,我凭什么不能自己当爹?——大凡手里有三五万兵马的节度使,心里都揣着这么一本账。范延光不过是第一个把账本拍在桌面上的人。
平叛花了将近一年。范延光倒是降了,石敬瑭也没杀他,封了个虚职养在开封城里,以示天恩浩荡。结果这个“天恩”
还没来得及浩荡到其他藩镇,东都留守张从宾又反了。
这回石敬瑭没喝茶。
他在早朝上把战报摔在龙案上,摔得啪的一声响。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张从宾,朕待他不薄。”
石敬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站在前排的宰相冯道脊背凉。
“陛下息怒。”
冯道硬着头皮开口,“张从宾所部不过两万人,成不了气候。”
“两万人。”
石敬瑭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是啊,两万人。范延光十万,张从宾两万,下一个是谁?杨光远?安重荣?刘知远?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容易?”
这话没人敢接。
最终还是杨光远领兵去平了张从宾。杨光远是石敬瑭的女婿,打仗是一把好手,脾气也是一把好手。平叛回来的庆功宴上,这位驸马爷喝多了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拍着桌子说:“要不是老子,这江山早就改姓了!”
冯道当时的筷子都吓掉了,低头去捡的时候偷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石敬瑭在笑,笑得很温和,还亲自给杨光远斟了一杯酒。
那天夜里,石敬瑭一个人在寝殿里坐到天亮。第二天早朝的时候,所有近臣都现皇帝的眼底一片青黑。
高行周又跟人嚼舌头:“陛下那一夜,怕是连枕头都没挨过。”
但老天爷显然觉得这些还不够热闹。天福六年秋天,成德节度使安重荣举起了反旗。
这位安重荣是真正的狠角色。他不像范延光那样瞻前顾后,也不像张从宾那样仓促起事。他先写了一封檄文,洋洋洒洒三千字,中心思想就一句话:石敬瑭认契丹为父,割让燕云十六州,是全天下的耻辱。但凡裤裆里还长着东西的男人,都应该起来跟他拼命。
这篇檄文传遍河北诸镇的时候,据说读过的武人都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抄家伙去砍契丹人。石敬瑭也读了这篇檄文,读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写得不错。”
他最后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赏,“文采斐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