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知远接过新沏的热茶,吹了吹浮沫,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让开封那边先打着。”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理解。
让开封那边先打着,打到两败俱伤。
让开封那边先打着,打到契丹人锐气耗尽。
让开封那边先打着,打到全天下人都看清楚,没了刘知远,大晋朝就是个纸糊的房子。
郭威听懂了,微微点头。
史弘肇没听懂,但他已经习惯了自己听不懂,反正跟着主公干就对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刘知远的案头继续堆满了来自各方的消息。
开封陷落。
石重贵自缚出降。
耶律德光在开封称帝,改国号为大辽。
后晋,亡了。
每接到一条消息,刘知远就会在地图上做一个标记,然后继续喝茶。
帐下的将领们从一开始的焦躁不安,逐渐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大家每天按时操练兵马、修缮城防、囤积粮草,日子过得井井有条,仿佛千里之外的天翻地覆跟他们毫无关系。
只有一次,刘知远罕见地了火。
那天史弘肇跑来报告,说抓到了几个契丹的探子,审问得知契丹人在中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史弘肇说得义愤填膺,末了加了一句:“主公,咱们再不出兵,河东父老怎么看待咱们?”
刘知远重重地把茶杯砸在桌上,茶水溅了一地。
“我怎么看河东父老?我每天都在看!”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你看看太原城里的粮仓,看看街上的流民,看看那些从中原逃难过来的百姓!你以为我不想去打?你以为我坐在这儿喝茶喝得很开心?”
帐中鸦雀无声。
刘知远缓了口气,重新坐下来:“但现在出兵,就是拿河东百姓的命去填一个无底洞。耶律德光刚刚拿下开封,兵锋正盛,咱们这时候硬碰硬,胜算不到三成。你是想让河东十万儿郎去送死,还是想让太原城变成下一个开封?”
史弘肇被骂得低下了头,不敢再吭声。
郭威适时出来打圆场:“弘肇也是一片赤诚,主公息怒。不过眼下确实不是出兵的时机,咱们还得多做些准备。”
“准备什么?”
史弘肇闷声问。
刘知远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看向郭威:“你说。”
郭威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第一,等契丹人在中原激起民愤。他们是游牧之军,不擅长治理中原,早晚会出乱子。第二,等契丹主力北撤。中原的夏天对他们来说就是蒸笼,待不住。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刘知远。
刘知远接过话头:“第三,等天下人都看明白,谁才是真正能收拾局面的人。”
事实证明,这三个“等”
一个比一个准。
契丹人入主中原之后,的确很快就暴露出了问题。耶律德光带来的那套草原上的管理办法,放在中原完全水土不服。契丹骑兵四处“打草谷”
——说白了就是有组织的抢劫——把中原百姓祸害得不轻。从开封到洛阳,从相州到大名,反抗的烽火此起彼伏。
而更要命的是,契丹人确实受不了中原的夏天。
到了四月,天气刚开始转热,契丹军中就出现了大批不适应的情况。战马掉膘,士卒中暑,耶律德光本人也病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