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珂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无法反驳。因为那些伤疤,他认得好几处。
当年打幽州,他就在那场战役里。他亲眼看见潞王冲进契丹人的马阵,被狼牙棒砸中后背,整个人从马上飞出去。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结果这人吐着血爬起来,又砍翻了三个敌兵。
这样的人,会谋反?
这样的人,会是乱臣贼子?
“弟兄们——”
李从珂再次开口,这次声音平静了一些,却更让人心里酸。
“我知道你们是奉命而来,我不怪你们。你们当兵吃粮,身不由己。”
“可你们想一想,今天你们来杀我,明天朝廷就该杀你们了。石敬瑭是什么人?他连自己的主子都能卖,他会把你们当人看吗?”
“今天我是潞王,明天你们就是潞王的同党。今天你们攻下凤翔,明天你们就得死在自己的功劳簿上。”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李从珂的今天,就是你们每一个人的明天。”
这话一出,军中彻底炸了锅。
“潞王说得对!”
有人大喊。
“我们不打了!”
“给潞王让路!”
骚动是从先锋营开始的。
先是几个老兵把刀往地上一扔,哐当哐当的声音此起彼伏。然后整队整队的士兵放下武器,跪倒在地。
张从宾身边的亲兵也动摇了,他们互相看看,又看看张从宾。
赵德钧把头盔摘下来,往地上一摔:“老子不干了!谁爱打谁打去!”
张从宾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城头上那个浑身伤疤的男人,看着自己手下一个个放弃武器的士兵。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涩,有点解脱。
“行了,”
他翻身下马,“都别哭了,一个个大老爷们,像什么样子。”
他也把佩刀解下来,扔在地上。
“传令,全军放弃攻城。”
他抬头看着李从珂,高声喊道:“潞王殿下!末将张从宾,愿追随殿下!”
城头上,李从珂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