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城下,尘土飞扬。
张从宾站在中军大帐前,望着远处那座矮趴趴的城池,心里头挺不是滋味。
他是这次讨伐大军的前锋指挥使,手下两万兵马,身后还有五万主力压阵。而对面的凤翔城,据探子回报,守军不过八千,城墙低得骑马都能看见城头上的守军在抠鼻子。
“这仗打的,真他娘的憋屈。”
张从宾啐了口唾沫。
旁边的副将赵德钧凑过来:“将军,您说朝廷这是图啥?潞王好歹是先帝养子,战功赫赫的,说削就削,说打就打。”
“你小声点!”
张从宾瞪了他一眼,“你不要命了?现在是当今圣上说了算,咱们当兵的,听令就是。”
赵德钧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嘀咕:“可弟兄们心里头都犯嘀咕。潞王那人,您是知道的,当年打契丹,他一个人冲进敌阵,浑身是血还护着先帝突围。咱们营里多少老兄弟,都跟他喝过酒、分过肉。”
张从宾没接话。
他知道赵德钧说的是实话。
他手下这批兵,好多都是从李嗣源时代过来的。那会儿潞王李从珂还是先帝的养子,每逢大战必冲锋在前,身上刀疤箭伤不计其数。打完仗也不摆架子,跟普通士卒同吃同住,有时候还亲自给伤兵换药。
这样的主帅,当兵的怎么能没感情?
可感情归感情,命令归命令。
朝廷下了死命令:潞王谋反,格杀勿论。
“传令下去,”
张从宾咬了咬牙,“明日拂晓攻城。先登城头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号令传下去的时候,军营里一片沉默。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激动。老兵们坐在篝火旁,低头擦拭着刀枪,偶尔有人抬头望一眼凤翔城的方向,叹口气,又低下头去。
张从宾知道,这仗不好打。
不是打不下来,是不想打。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战鼓声震天响,数万大军列阵城下,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凤翔城头,守军稀稀拉拉地站着,看起来确实寒酸。那城墙高度,说句不好听的,找个身手利索的,踩着两个人的肩膀就能翻上去。
张从宾骑在马上,正要下令攻城,忽然听见城头上一阵骚动。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李从珂。
潞王穿着一身素白的单衣,登上城头。他没有穿甲胄,没有戴头盔,甚至连武器都没拿。
数万大军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盯着城头上那个身影。
李从珂站定,环顾城下黑压压的大军,忽然双手抓住衣襟,用力一撕。
“刺啦”
一声,单衣裂开,露出他精赤的上身。
城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是怎样的一副身躯啊。
从胸膛到腹部,从肩膀到腰侧,密密麻麻全是伤疤。有的呈长条状,是刀砍的;有的是圆形凹陷,是箭伤;有的皮肉翻卷愈合后形成狰狞的凸起,那是钝器重击留下的痕迹。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肋下一道巴掌长的疤痕,边缘参差不齐,一看就是被枪矛捅进去又硬拔出来造成的。
这副身体,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千疮百孔的铁砧。
“弟兄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