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放下,环顾四周:“安重诲,你是管枢密院的,你给朕说说,这些罪名查实了几条?”
安重诲上前一步,声音稳得像块石头:“回陛下,臣查阅了当年所有卷宗、往来文书、军中账册,又提审了经办此案的官员。结论是——十七条罪名,没有一条能够查实。”
这话一出来,殿里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当年弹劾郭崇韬最起劲的那几个,今天也在殿上站着呢。
李嗣源点了点头,转向另一边:“冯道,你是老臣了,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翰林学士冯道出列,拱了拱手。这位老先生向来以谨慎着称,说话滴水不漏,据说他这辈子跟人聊天从来没红过脸。但今天,老头子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激动。
“陛下,老臣当年就觉着此案蹊跷。郭崇韬随先帝征战二十余年,破契丹、平梁室、灭前蜀,功勋卓着。若他真有反心,手握十万大军坐镇蜀中的时候,何必还要往回运珍宝?直接在成都称王不就行了?”
李嗣源“嗯”
了一声:“接着说。”
冯道得了鼓励,胆子也大了几分:“再者,那十七条罪状的来源,大多是伶人景进、宦官向延嗣等人的口述。这些人……陛下恕臣直言,这些人既不通军政,又不懂刑名,仅凭几句风闻就定一个朝廷柱石大臣的生死,实在是、实在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李嗣源不笑了。他站起身,走下御阶,在群臣中间慢慢踱步。每经过一个人身边,那人就不自觉地绷紧身子。
“朕是武将出身,”
他在殿中央站定,背着手说,“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的话。今天把你们叫来,就为一件事——当年郭崇韬和朱友谦的案子,是冤案。”
“冤案”
两个字落地有声,砸得大殿里嗡嗡作响。
“先帝听信谗言,猜忌功臣,致使两位柱国大臣含冤而死,家族蒙难,军中将士离心。这是朝廷的过错,是朝廷欠他们的。”
李嗣源的声音陡然拔高,“朕今日要为郭崇韬、朱友谦平反!”
“陛下圣明!”
这一嗓子来得又快又响亮,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下侍郎郑珏已经噗通跪下了,眼泪说来就来,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安重诲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这位郑大人,庄宗朝的时候可没少跟着伶人们一起踩郭崇韬。现在倒好,哭得比郭家的孝子贤孙还伤心。
郑珏跪下了,别人也不好站着。呼啦啦跪了一片,连那几个当年递过弹劾折子的都跪得毫不犹豫,脸上写满了“陛下说得对”
。
李嗣源显然早就习惯了这套,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传朕旨意。第一,恢复郭崇韬、朱友谦生前所有官爵,追赠郭崇韬为太师,朱友谦为太傅。第二,两家被抄没的田产宅邸,一律如数归还。第三,两家幸存子孙,择贤者入朝叙用。郭崇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