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拔出宝剑,剑锋在火光中闪着冷光,“今晚杀一个叛贼,赏金百两。杀郭从谦,赏千金,封侯。”
侍卫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吭声。
李存勖带着这几十个人,沿着宫道一路往外冲。沿途到处都是火光和浓烟,宫殿的梁柱在火焰中出噼啪的断裂声。跑过御花园的时候,他看见那座他最喜欢的戏台也着了火,台柱上的彩绘被火焰舔舐,那些画上去的才子佳人、帝王将相,在烈火中扭曲变形,仿佛在演一出荒诞的哑剧。
他没有停留。
一直冲到一座偏殿附近,前面忽然涌出一群叛军,举着火把,看见他们就喊:“在这儿!皇帝在这儿!”
李存勖毫不畏惧,挥剑就冲了上去。
到底是打了二十年仗的人。虽然这些年耽于享乐,身手比当年差了不少,但那股子悍勇还在。他一剑劈翻了冲在最前面的叛军士兵,鲜血溅了他一脸。旁边的侍卫也一起杀上去,一时间竟然把几十个叛军逼退了十几步。
但叛军太多了。
杀退一波,又来一波。侍卫们一个个倒下,李存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左臂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但他咬着牙,右手依然握着剑,东劈西砍,吼声如雷。
就在这时,一支箭不知道从哪里飞了过来。
箭矢破空的声音被喊杀声盖住了,李存勖甚至没有察觉。直到那支箭扎进他的胸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才明白生了什么。
箭杆是普通的白木箭杆,箭羽是普通的雁翎。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是千千万万支普通羽箭中的一支,在千千万万场战斗中的一场,射中了千千万万个人中的一个。
只不过这个人恰好是皇帝。
李存勖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宫墙。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支箭,箭头已经完全没入铠甲,只有箭杆露在外面,颤颤巍巍地随着他的呼吸晃动。他试着拔了一下,没拔动。不是力气不够,是太疼了。
“陛下!”
仅剩的几个侍卫冲过来扶住他。
“撤。”
李存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侍卫们搀着他,跌跌撞撞地退回绛霄殿。一路上李存勖的鲜血滴在宫道的青石板上,一滴一滴,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从一个垂死的王朝的胸口,一直延伸到它最终的坟墓。
侍卫们把他放在绛霄殿的榻上,手忙脚乱地找药、撕布条,想要替他止血。但那支箭射得太深了,血根本止不住。浸透了衣衫,浸透了被褥,浸透了那张他坐了不到三年的龙床。
李存勖睁着眼睛,看着殿顶的藻井。那藻井上画着九条金龙,围着一颗明珠。金龙栩栩如生,张牙舞爪,仿佛随时都会从画里飞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父亲李克用临终前给了他三支箭,让他报仇。他一支一支地用完了那些箭,灭梁、破燕、败契丹,建立了这个后唐。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天下无敌的。他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别人的命运。他让谁死,谁就得死。他宠幸伶人也好,冤杀功臣也好,谁能拿他怎么样?
可现在他躺在自己的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支不知道是谁射出的箭。
他才四十二岁。
“陛下……”
一个侍卫跪在榻前,哭得说不出话来。
李存勖费力地转过头,看着他。这张脸他认得,跟着他六七年了,好像姓刘,叫什么他不记得了。他忽然觉得很愧疚——他记得宫里每一个伶人的名字,记得他们的拿手戏目,却记不住一个跟了他六年的侍卫叫什么。
“别哭了。”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朕……打了一辈子仗,从没想过,会死在一个戏子手里。”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叫……郭从谦,对不对?”
“是。”
侍卫哭着说。
“好。”
李存勖闭了一下眼睛,“记住这个名字。他比朕强。他至少知道……要替自己在乎的人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