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的声音压得很低,“朕登基以来,还没封过伶人做官吧?”
“陛下登基不足一年,已经赐过伶人钱粮无数,破格提拔伶人入教坊司为官者不下二十人,敬新磨出入宫禁如履平地,伶人见朕不必通报……”
郭崇韬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陛下,您还要怎样?”
“够了!”
李存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当啷作响。他霍然站起,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猛地转过身来:“朕灭梁称帝,纵横天下,如今封两个刺史,还要看谁的脸色?”
“看天下将士的脸色。”
郭崇韬纹丝不动,“陛下,您还记得潞州之战吗?”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得李存勖浑身一激灵。
潞州之战。那是他这辈子打过的最惨烈的一仗。天寒地冻,粮草断绝,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有人冻掉了耳朵,有人冻掉了手指,却没有一个人退缩。那一仗打完,护城河里的冰都是红的。
“那一仗,多少将士埋骨潞州?”
郭崇韬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活下来的那些人,如今又在哪里?他们有的还在边关喝风咽雪,有的解甲归田领不到抚恤,有的战死沙场家里人连个信儿都没收到。陛下,您封两个伶人做刺史的时候,想过他们吗?”
李存勖沉默了。
郭崇韬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将士们可以吃苦,可以流血,可以送命。但他们不能寒心。寒了心,就什么都没了。陛下,您打下这片江山不容易,别因为两个伶人,把将士们的心给凉透了。”
殿中静得能听见铜炉里炭火噼啪的响声。
良久,李存勖缓缓坐回龙椅上,声音哑了几分:“崇韬,你说完了?”
“臣说完了。”
“那朕也告诉你。”
李存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芒,“周匝跟了朕十几年,他在梁营里受的苦,朕想想就心疼。他那点恩情,朕不能不替他报。景州和宪州算不上什么重镇,两个伶人翻不了天。这道圣旨,朕非下不可。”
郭崇韬闭了闭眼。
他知道,再劝下去也没用了。眼前这个人,早不是当年那个虚心纳谏的晋王世子了。皇冠戴在头上太久,会让人忘记自己也是凡人。
“臣告退。”
郭崇韬行了个礼,转身大步走出含元殿。殿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他听见李存勖说了一句:“接着唱。”
丝竹声又响了起来。
圣旨在三日后正式颁布。
陈俊授景州刺史,储德源授宪州刺史。旨意一下,满朝哗然。豆卢革气得摔了茶盏,卢程把自己关在户部整整一天没出门,几个御史台的言官联名上书,奏章堆在御案上足有半尺高。